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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乾坤郎朗奉为圭,风雨如晦我不归!

“牢狱里有一个不得了的人啊!”杨晓风叹道。

“哦?”亦非凡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

杨晓风缓缓道:“宋如晦。”

亦非凡露出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他啊……这个人我派人查过了,确实是不得了啊!”

“嗯?”杨晓风认真地看着亦非凡,如阅符书。连眼前这个见多识广的一国之皇子都这般说,那这宋如晦,到底还有哪些他不知道的不凡之处呢?

亦非凡用食指笃笃地敲着椅子,紫藤木的质量显得很是清脆,和他凝重的声音截然不同。“宋如晦,茅州人氏,三岁开始修灵,他两年前入狱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却已到了摄空境。”

“二十五岁的摄空境,那可当真是了不得啊!”杨晓风啧啧称赞,继而发问,“所以,他背后的靠山,到底是什么?嗯?”

亦非凡答道:“这也就是他最是了不得的地方,他没有靠山。”仿佛是为了确认一般,他又用食指用力地敲了两下椅子。

杨晓风讶异非常:“啊?”

亦非凡开始回忆起他得到的调查资料,如教书一般缓缓道来:“宋如晦还一岁的时候,茅州发了大水。他的父亲去抗洪救灾,却再也没有回来;而他的母亲,在他两岁的时候也死了,也许是积劳成疾,又或是郁郁而终吧。就这样,才两岁的宋如晦,成了一个孤儿。当初茅州发了大水后,朝廷就派人在茅州建了个援民府,而当时无父无母的宋如晦,就被援民府收留了。在援民府的时候,他便直面朝廷派去的教书先生,说出了一番令人极其震惊的话来。他说,‘浩浩天威又如何?我把人间换一个!’”

杨晓风惊骇道:“说出这等话来,怕是会招来杀头之罪啊!”

“谁说不是呢。”亦非凡莫名地笑了笑,“不过啊,那会他也不过六岁,再加上身边的人也挺可怜这孩子的身世的,所以也只当童言无忌,也只是少部分人知道而已。”

真的只是无心童言吗?杨晓风突然想起在监狱里那会宋如晦的眼神。

他说,“天下为周又如何?俯首称臣有几个?”

他的眼中,有光,远胜于南方的烈日发出的那种灼热的光,仿佛要把这个世界都给燃烧殆尽——再换个人间!

杨晓风对这个宋如晦真的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连忙问道:“之后呢?”

对上杨晓风投来的目光,亦非凡悠然地笑了笑,缓缓道:“等到他十六岁的时候,他就开始参军。其实他十岁那会就想参军了,不过由于他年龄太小,不符合参军的条件。所以他一成年,便去了军营报到!由于他也没有什么后台,所以他一参军,便从小兵小卒当起。十一年前……”

十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啊!宋如晦跟着狱卒去办了出狱手续后,便去了军营,那个十一年前便踏入的军营……

“你们为什么要参军?”将军王然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此间每一个人的耳边,“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个说。”

“为了报效国家!”

“为了得到锻炼!”

“……”

年方十六的宋如晦微仰着小脸,清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意味:“我的长枪,渴了。”

这家伙在说的啥?其他新兵都疑惑地看着他。

而王然则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宋如晦那对有神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正好,我这里有大量的鲜血。”

宋如晦好像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九年来屡建战功,从一个小小的士兵不断地往上爬,没有一点投机取巧,硬是踩着累累白骨在短短九年的时间里登上了将军之位。这九年间他参与的大大小小的战争中,最为传奇的,当属雁城一战。

南越与女真素来不和,而本为南越国土的雁城更是被女真占了去。王然领旨,一次次地和自己的这个老对手较量,最后对峙于雁城。

雁城位于南越与女真的交界处,在这里发生斗争再寻常不过了,再加上这里是大漠之地,不利农耕,所以这里少有人居住。因为南越与女真之间的关系也一直都很僵硬,兼商路漫长,路途凶险,故而到此处行商之人也是很少。

大漠多沙盛火,极为干燥,所以只要稍一布下火阵,便有源源不断的火性灵气可以转为己用。故而雁城向来易守难攻,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

而王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久久没有攻下雁城。

对此,宋如晦则露出神秘的微笑:“我们不妨用火。”

“用火?这怎么可能?”

对于质疑的声音,宋如晦立马给出了合适的回答:“雁城地处大漠,盛火乏水。尽管是一个火性修灵者,也不可能全然地隔离了水,人体内整一个体系都是金木水火土俱全的,只是或多或少而已。女真在城内,缺水;而我们则在城外,可从远处运水,或者招来水性修灵者,哪怕是砸灵石,也要砸出一大片雨云供我们所用!如此,我们也用火和他们的火阵相拼!你们想想,如果一个地方的火性灵气过盛,那么那里的灵气平衡性会如何?至于城中的南越老百姓,只能期望他们能撑到破城的那一天吧。”

这是一场赌博。赌女真会在灵气平衡性被彻底破坏之前撤离雁城,不然雁城长时间内会成为一座“死城”——灵气混乱,体系崩坏!这样的话,就算夺了回来,这座城的生机也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得过来。

在长达几日的对峙中,南越砸了很多灵石,最后女真因应援不足,不得不撤离——在体系崩坏之前。

宋如晦赌赢了!

一个狠辣果断、足智多谋的形象就这样在众人的心中树立了起来。

为防女真也效仿火攻之法,就在夺回雁城的时候,在安抚老百姓之余,宋如晦又一手操办了改造雁城的大工程——想让我的体系崩坏?做梦!

从此,雁城成为了南越的一道很坚实的屏障,天时地利人和俱是周全。

后来,宋如晦又助王然追击女真,把女真逼回了渡边河的另一边,并且血洗了女真的一座城才肯班师。

“宋如晦真帅才也!”杨晓风由衷地感叹道。输给这么厉害的帅才,不冤,不冤呐!

亦非凡道:“是啊,不仅是军中,朝廷也很注重他的能力,还打算把他招为驸马的。”

杨晓风道:“哦?还有这等子好事?之后呢?”

“没成啊!”亦非凡耸了耸肩,似乎也在为没能有这么一个妹夫而感到遗憾。

“怎么?连驸马都不想当?哈哈!”杨晓风笑道,“说说,他是怎么回应的?”

亦非凡的眼神突然间认真起来:“他说,乾坤朗朗奉为圭,风雨如晦我不归!”

“乾坤朗朗奉为圭,风雨如晦我不归……”杨晓风喃喃,眸子里陡然大亮,“宋如晦……你当真是了不得啊!”

杨晓风挺直了身板,神色凝重,道:“这么一个有思想有作为有担当的帅才,怎么就进了监狱?”

“回答你这个问题之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亦非凡用食指敲了两下椅子,笃笃声轻起,故事慢慢叙。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刚收回雁城的时候。

他是煞名传千里的骠骑将军王然。

她只是一个戏班子里的旦。

那个戏班子名气很大,所以女真占领雁城的时候,便囚禁了这个戏班子的所有人,逼着他们天天搭台唱戏。

她天生丽质,再加上唱戏极好,所以有很多人来看戏都是捧她的场,不过没有谁是看得起她的,因为她只是一个戏子。有一些不安分的女真人总是对她动手动脚的,但她却死活抵制着这些女真人,如果不是她以死相逼,如果不是女真国的上层也喜欢她唱的戏,她恐怕早就失身了。但那些恼羞成怒的女真人也不会给她什么好颜色看了,因此她的脸上身上总是有着各种伤痕。这些伤痕,台下的人是看不见的,毕竟她抹了很浓很重的粉。

他看见了。

她在他的面前没有一点点防备。

然后女真军被猛如虎狮的南越军一次又一次地追击,一次又一次地歼灭,直到把女真军逼回了渡边河的另一边也还是不肯罢休,继续涉河追击,最后血洗了女真国的一座城才肯勒马。

当时徐帅怒斥他:“你疯了!你万一要是把南越军全部葬送在女真了呢!”

他撇了撇嘴,说:“谁叫他们冒犯了玉胭。”

徐帅拍案怒道:“她只是一个戏子!”

他怒而掀桌:“她是我的女人!”

他的女人,叫蓝玉胭。

蓝玉胭其实是叫蓝玉烟的,取自“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王然对她说:“我不喜欢你的这个名字。”

她笑道:“为什么呢?”

王然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因为你是良玉,却并没有沾染这个尘世的污烟。”

她眉眼弯弯:“那你希望我叫什么啊?”

王然温柔地笑着:“玉胭。胭脂的胭。”

她亦是含情脉脉:“好,我叫玉胭,胭脂的胭。”

蓝玉胭以为,余生他可予她一方安稳,却忘了……她爱上的是一名将军,待旦以戈枕的将军。

被王然那般欺负了的女真国很恼怒,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说服了辽国,两国竟然结盟了——抗南越!

然后王然收到了圣旨。南越国朝廷的意思是,这场祸端是王然惹下来的,所以得由他去面对,以戴罪之身,不管是战还是和。

离别即,杜鹃悲啼,芳草萋萋。

她又抹上了脂粉,穿上了戏装,再为他唱一出戏:

“将军啊,早还家,二九红颜正待嫁……”

“等我回来,我娶你。”

最后他给她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扬鞭北指,策马而去。

“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骗人!你骗人!不是说好会等我的吗?!

等王然回来的时候,他见不到她了……他怒而提枪,直奔凉州城,那座天子脚下的城。

他要去杀了一个人!

“殿下!殿下!万万不可啊!她可是王然王将军的女人啊!”

“他妈的不就是一个戏子吗!到时候他找上门来,我府中大把女子给他挑选!”

二皇子风流成性,整日里醉生梦死,哪里好玩他便去哪,哪个玩意儿好玩他就得要。这不,蓝玉胭的名声传到了他的耳中,让他起了猎奇之心。倘若是寻常女子,估计早就从了。可蓝玉胭是吗?

当王然知道蓝玉胭的死讯之后,哪里还管那么多?管他娘的是不是皇子皇孙!杀了再说!

王然并没有给二皇子多说一句话的机会,直接一枪过去——

“玉胭,我替你报仇了……”

那一次之后,没有人再说过那句话——

“她只是一个戏子。”

“真是一个感人的故事!”杨晓风道,“这王然将军,倒也是个痴情人啊!”

亦非凡笑道:“王然将军确实很爱蓝玉胭,但杀死二皇子的,却另有其人。”

“哦?难不成……是宋如晦?”

“聪明!就是他!”

杨晓风疑惑道:“理由呢?为了报答王然将军对他的知遇之恩?”

“不是的。”亦非凡摇头,“是为了茅州大水一事。”

“哦?”杨晓风蹙起了眉头,“莫不成,这茅州大水,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没错!”亦非凡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确实是人祸!”

“而且这人祸的源头,是二皇子。”

“是的。”

“呵。”杨晓风嘲弄地笑了笑,“所以呢?”

亦非凡的眉头皱得很用力,手指也不敲椅子了,而是用力地抓着椅手:“当年茅州的堤坝修筑工程上,确实是被部分官员贪了点钱。”

“只是一点吗?”杨晓风的眼中陡**光。

亦非凡闭上了眼睛,低着头,左手在脸上不断地抚摸着。良久,他抬起头,手也离开了脸部,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道:“当年贪污的源头就是二皇子,然后得知真相的宋如晦怎么可能会放过他?宋如晦也没有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所以他立马向朝廷起诉二皇子。可这样的一个案件,有哪个官员敢受理?”

“呵!”杨晓风冷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是么?”

亦非凡凝视着杨晓风冷冷的双眸,道:“你知道当时许多官员不受理二皇子这个案件的时候,宋如晦说了什么吗?”

“嗯?”

“他说,刑不尊大夫,礼不卑庶人。”

杨晓风不禁击手赞道:“好!好一个‘刑不尊大夫,礼不卑庶人’!说得好!”

亦非凡道:“然后你知道他后来的结局是怎样的吗?”

杨晓风冷声道:“触犯权力,锒铛入狱。手段使遍,权当杀鸡。”

亦非凡喝道:“杨晓风!”

杨晓风横眉冷对:“怎么?”

亦非凡沉声道:“有些话,并不适合说出来,知道就行了。”

杨晓风作妥协状:“行行行,我不说了。”

亦非凡道:“所以你知道你这次叫我把宋如晦从监狱里捞出来,冒了多大的风险你知道吗?”似是要给杨晓风敲响警钟,他又重重地敲了敲椅子。

杨晓风道:“我只是不想埋没了人才罢了,宋如晦的能力你们这些人也是知道的。”

亦非凡道:“可他毕竟也是未经法律允许就杀害了一名皇子!”

杨晓风冷笑:“如果法律程序走得了,他也不会去私人解决。”

亦非凡抬高了音调:“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们总是为了发发自己心中的愤懑之情,却乱了整盘棋局!”

“亦大哥。”

“嗯?”

“你有没有听过《明月天涯》这首歌?”

“有,怎么?”

“不如我来唱唱?”

“请。”

杨晓风站了起来,张口而唱:“唯此间江湖年少,偏爱纵横天下,恩仇趁年华、轻剑快马!红尘未破,也无甚牵挂,只恋生杀!醉里论道,醒时折花!传言道江湖年少,不谙世事繁华,是敌是友不妨一战罢!待何人何年有心与我拭血论茶,梦里依旧,明月天涯!”

歌罢,无话。

“我明白了。”

“嗯。”

“想来你和宋如晦,都不会让我失望的。”

“定当不负使命,哪怕肝脑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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