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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最伟大的创业(1)

一.陶先运:那时没人知道我是陶峙岳的侄孙女

十五岁的我是偷偷去当兵的。当时由于眼睛近视,营养不良,体重太轻,身高不够,在体检时被刷下来了。

我十分委屈地站在那里,一直不走。

小鬼,快回去吧,明年再来。一位军官对我说。

我哭着说,不,我不回去。

体检都结束了,我还站在那里。

熊晃将军扶着栏杆,站在楼上,他注意到了我。

招兵的军官对熊晃说,政委,这小鬼已站在这里半天了,怎么也不走。她年龄、体重、身高都不够。

我接过那军官的话,说,不让我当兵我就不走,我在茶叶厂当工人已经一年多了,我已是大人了。

熊晃把我打量了一番,就对那军官说,那就收下吧,让她到文工队去。

我一听,高兴极了,连着说了好几个谢谢。

我的父亲是个汽车司机,我是父亲最小的女儿,他是不愿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的。但一见我穿着那套过膝的棉军装站在他面前,他一切都明白了。他吸了口汗烟,对我说,听说新疆冷得很,雪四五尺厚,你去非冻死不可。

爹,解放后我也上不起学了,人家去了都不怕,我也不怕。我倔犟地说。

那你就去吧。顿了顿,他又说,满(小)运呀,你知道你的六叔公和正四叔公啵?

我听说过的。

你明六叔公陶峙岳在新疆当总帅,你正四叔公陶晋初可能是副总帅,你去找找他们,他们会关照你的。

总帅,那是多大的官呀?

统领新疆兵马,在过去啊,也是封疆大吏,一方诸侯啊,他俩都是中将,听说率部起义了,也是解放军了。我们陶家在晋朝时出过“八州都督”陶侃,还有就是陶潜陶渊明。从那以后,可能就是你两位叔公出息最大,可算是光宗耀祖了。

好的,我去了新疆,一定去找他们。

本想借二元钱给你,可胡经理不给借,爸明天又没时间送你。

部队上用不着钱,管吃管住管穿,也不用你送,你忙你自己的事去吧。

四月十六日下午黄昏,火车鸣了一声长笛,“哐当哐当”地驶出了长沙车站。

看着长沙城渐渐远去的、依稀的灯火,我突然想起我这一走,啥时才能回来呀。想到这里,我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泪水,“嘤嘤”哭了。我这一哭,整个车厢里都响起了抽泣声。大家全都哭了。大家越哭越伤心,越伤心越哭。直哭得带队的大队长、分队长都抹起眼泪来。

七月一日,我来到第二十二兵团司令部驻地景化(现呼图壁)县城。在这里,我和女兵们接受了一个月的政治教育,大家住着清一色的地窝子,睡着清一色的地铺,地铺上的苇子草散发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成腐气息。政治教育的结果是使大家都抱定了“安下心,扎下根,长期建设新新疆”的决心,熄灭了我们回到故乡的梦想。

二十二兵团司令部从迪化迁至景化后,异常简陋,跟现在贫困地区的乡政府差不多。女兵队紧邻司令部办公室,我常常看到一辆美式吉普车出入于司令部,车上的首长军容严整,颇有儒雅之气,我也听到了人家叫他陶司令员,我就想此人可能就是明六叔公陶峙岳。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军人,被称为陶参谋长,我想这大概就是正四叔公陶晋初。

我明六叔公自十五岁进入湖南陆军小学后,一直没有脱离过军界,算是真正的职业军人,他从黎元洪都督府的一名卫兵开始,直到出任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兼河西警备总司令,新疆警备总司令。而他的堂弟,也就是正四叔公也是从上士文书干起,在抗战期间,参加过上海保卫战,入缅对日作战,写下过“胡尘遍地疮痍甚,莫向潇湘望故乡”的豪迈诗句,正当他要杀敌报国之时,他被召回重庆,成为中将高参,只领薪俸,无所事事。他报国无门,悲愤之下,两次上书******主席,欲赴延安。后因国民党封锁,未能成行,他就干脆蛰居乡里。直到一九四八年陶峙岳邀请他赴新疆出任参谋长。他们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加之一家出了两位国军中将,后又通电起义,他们自然成为宁乡县人人挂在嘴边的话题,他们早已被故乡的人们视为传奇人物。

我也略知一二,但两位将军戎马倥偬,我很少见过。向人打听后,确知他们正是父亲要我找的人。但我并没有那样做。我也没有向任何人公开过自己的身份。我想,我既然是一名战士,就应该和其他人一样,靠自己去奋斗。

政治教育结束后,我被分到了小拐。我和另外六名女兵坐着敞蓬车,沿着芦苇丛生的沼泽地走了一天,直到天黑透了,才见到一星飘浮不定的灯光。那就是二十二兵团九军二十五师师部所在地——全兵团最为艰苦、最为荒凉的垦荒前线。人们为此编了个顺口溜——

小拐好,小拐好,

人无粮,马无草,

脚底下擦油赶快跑。

几棵树在夜风中发出孤独的“沙沙”声,几间土坯房就是机关办公的地方。其他人已在地窝子和苇棚子里入睡,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鼾声,却看不见人。使偌大一个师部机关看上去好像就那迎接我们的十来个人,显得异常清冷。

政治部主任史骥等候着迎接她们。这一路尽是无边荒原,大家的心早就凉了,加之劳累,我们下车后,都不吭声。递了水来,只管喝;递给饭食,只管往嘴里扒。我开始以为这只是路途上的宿营点,就问司机明天多久出发。司机不解地问,往哪里出发?

到二十五师呀。

这就是二十五师。

我听后,看看四周,只见夜色萧瑟,一片死寂。不相信地问,这是二十五师?你哄我。

小鬼,你心目中的二十五师该是什么样子呢?史骥接过了话茬。

至少得有人,有多一点的房子,有狗叫,有田地。我认真地说。

以后会有的。小鬼,你叫什么名字?是湖南哪个地方的人呀?

姓陶,叫陶先运,湖南宁乡人。

我们司令员也姓陶,也是宁乡人,你们该不是一家吧。史骥半开玩笑地对我说。

我笑了笑,没有吭声。

你想干什么工作?到文工团去怎么样?

我不想去文工团。

那你去学护士吧。

好的。

我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当天晚上,我们露宿在荒原上。第二天,我到了师护士训练班,任七班副班长。

学校是一片荒滩,草都没长几棵。长草的地方能长粮食,要留着开垦良田,所以舍不得拿来建房。

我把背包一放,就去打土坯,割苇子,用了十多天时间,修了两排简易的土坯房,学校就建起来了。没过多久,师成立训练大队,分财经训练班、医护人员训练班,政治教育训练班、预提干部训练班,共一千多人,又得修校舍,修礼堂。大家又开始背土坯,那土坯七八公斤一块,我先是背三块,然后四块、五块,最后背到了七八块。我的衣服磨烂了,背磨烂了,但我还是咬牙坚持着。就连路过那里的老乡见了,也不停地说,啊,尕尕的,亚克亚。我也不懂维语,就问是什么意思,别人就说,老乡是在夸奖你,说你人这么小,背这么多块土坯,了不起。

我们白天劳动,晚上学习,就这样学习了三个月,我就到师医院当了一名护士。我没有想到自己首先护理的就是那些所谓的“反革命分子”。有喝药被人发现的、有割腕的、有跳河淹得半死的;有在批斗审讯中被打破了头的、折了腿的、伤了神的、还有精神失常的……那情景令我十分害怕。有个人我还在护理着,就死去了。他是“肃反”扩大化的牺牲品,后被甄别出来了,但人已折腾得不行。我记得他整天就说那么一句话——啊,同志,我冤,我冤啊!我原是很怕死人的,那是我第一次离一个死人那么近,又是在晚上。耳边是其他病人的呻吟叫喊,远处是狼的嗥叫,狐的悲鸣,没有电灯,洋油灯的火如萤似豆,但我没有感到害怕。那死人怎么也不瞑目,我就一次次去抹他的眼脸。我给自己壮胆说,死人是什么?就是心不跳了,血不循环了,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五二年冬天,明六叔公到二十五师来视察,无意中问师长刘振世,我们那些湖南妹子在你们师工作怎么样啊?

很好,师医院还有个你们宁乡的湖南妹子,年纪不大,工作却很突出,也姓陶。

宁乡的陶,就我们陶家大屋。我听说我有个侄孙女当兵到新疆来了,不知道在那个部队,她莫非就是我的满孙女呀。我骑马去看看她,怎么样啊。

好哇!

师长叫人牵来了马。明六叔公摆摆手,算了,这样太招人眼了,如果是我孙女,她也应该和别的战士一样,让她下班后来看看我吧。

那天下班后,医院的协理员对我说,陶护士,政委打电话,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那时,师政委在我的心目中,就是很大的首长了。虽然当时的官兵关系融洽得很,但师政委点名找我,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我去后,政委却不在办公室,只有一个年近花甲的军人在那里用铁钓掏炉子。见我站在门口,老人就说,你们政委不在,是我找你,你进来坐。

我坐好后,老人递给我一茶缸水,让我坐到炉火边来。老人已把炉火伺候得很旺。他和蔼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陶先运。

你爸爸的名字呢?

陶叔宽。

你还有两个伯伯吧。

是的,大伯叫陶伯蓬,二伯叫陶正九。

我一说完,老人就有些激动地说,孩子,我是你叔公啊。

这么近地见到亲人,我激动得不行,我用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明六叔公。然后说,我爸临走时给我讲过,说您在新疆当总帅,让我找您。

那你怎么没来。

我……我想和其他女兵一样。

好满运,有出息!

我前年曾回过陶家大屋的。

我听说过,是我爸用货车接叔公回来的。人家说你是将军,可连个警卫也没有。记得您到每家都看了看,就走了,我们这些小孩子当时都还不清楚您是谁呢。

我是顺路回家看看,这两年家里怎么样啊?

还好。

你这棉衣看来不太合身,鞋子也不太合脚。

再长一长个子,就差不多了。

你现在做么子事呀?

当护士。

护士都干些么子事?

扫地,发药,倒屎尿,掏炉子。

这工作能适应吗?

能的。

我们爷孙俩用老家话谈了很久,然后,明六叔公摸着我的头,问道,孩子,有么子困难没有?

我像怕回答慢了似的,连连说,叔公,没有的,没有的。

是不是没有?有就跟叔公说。

真没有的。

今晚你就不要回去了,外面冷,有狼,我给你在师部找个地方住。顿了顿又说,先运,我明天上午给指战员讲话,讲完后就回迪化,我给你留个地址,有机会就来找我。完了,又轻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交通如此不方便,也不一定有机会啊。人生的路要靠自己去走。你比你叔公有出息。十五岁就当护士了,我十九岁才在黎元洪的都督府当了一名卫兵,二十岁时才一个二等兵呢。

过了两个月,明六叔公托人给我带来了一支博士牌钢笔,鼓励我好好学习,勤奋工作。

事隔多年以后,我再追忆往事时,认为那个时代是真正的纯真时代,每个人的心,都像深山里的泉水一样明澈,很少受任何私欲的污染。要是像现在这样,我就不会仍呆在这个边陲小城,早就升官发财了。但如果那样,我叔公也不会是人们心目中的叔公,我的内心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安宁。后来想一想,也有后悔的地方,就是他问我有什么困难时,我应该说想去读书。有了文化知识,我想我能为新疆多做一些事情。我当时年纪小,正是可以读书的时候。这要求在当时是不过分的。因为好多人都去农学院或医学院学习了,可我当时没有想起来。

慢慢地,人们都知道我是陶峙岳的亲属了。这使我只能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我害怕自己给别人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象。我仍然和大家一样干活,并且争取比别人干得多,干得好。拾棉花,平均每天拾七十五公斤,给棉花打顶一天打十几亩。有好多人见我那样,就说,唉呀,你好傻哟,傻得不透气哟,你叔公是堂堂司令员,你不找他,到这里来跟我们吃啥苦哟。

六二年我第一次回湖南探家,爸对我说,满运呀,你没找叔公?我说没有。他说,孩子,你真不懂事。我说,他当他的司令,我当我的兵,不是很好嘛。

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么单纯。我们那个时代的社会,也是这么单纯的社会。有些像什么乌什么邦似的,对,乌托邦似的。

一九五三年十月,我发现自己的津贴涨到了十八元,我问自己的钱怎么多了,人家告诉我说我提干了。不久,我就随招聘团去山东征召山东妇女入伍,以解决大批起义老兵的婚姻问题。二十五师征召了五百多人。但山东妇女们一到新疆,看到房无一间,瓦无一片,条件艰苦,又哭又闹,最后师部命令带妇女的同志必须和妇女一起下去,作她们的工作,直到她们安心为止。这样,我就到了连队。

而随着战士年龄的增长,我们在征召女兵时对女的年龄要求也不同了,十八九岁、二十三四岁的婚龄妇女占绝大多数。她们大多来自农村,文化水平不高,工作非常难作,我当时才十七岁,我领着部分大姐大嫂们到了独立营。从此,我就一直在劳动一线工作。我靠自己辛勤的劳动获得过“三八红旗手”、“先进生产者”等许多荣誉,并荣立过一等功。

和那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样,因为明六叔公,我没能逃脱“****”的劫难。

一九六八年九月二十五日,我突然被人抓了起来。关进了一个安了铁门,已变成地牢的地窝子里。造反派对我进行严刑逼供,让我检举明六叔公的罪状。我宁死不屈。

国庆节那天,他们把我吊起来,说,你今天如果再不交待,就别想活着从这地窝子爬出去。

他们把我一次次打得昏迷过去,又一次次用冷水把我泼醒。但我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那次毒打,使我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我醒来后,浑身是伤,难以动弹,地窝子里没有一丝光线,如地狱一般黑暗。我想用死来抗争。但我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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