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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与世长辞

时光就这样,在苏合没日没夜的修炼之中悄悄溜走,如同被惊吓到的小偷。

如今的苏合由于每天习武,骨骼生长极快,加之经常捕鱼捉虾补充营养,三年后的今天身体竟已长至一米八五之高。

这三年中,苏合每天凌晨打一套“冲虚拳”和“推云掌”,然后用自制的竹笛吹奏“空冥曲”,以此来修炼“天佑圣言”,每一次温习“冲虚拳”、“推云掌”、“空冥曲”之后,皆有所悟,有所进步,可是唯独“天佑圣言”毫无寸进,吸纳的灵气也越来越少。

苏合心中很是不解,爷爷之前说过,以我造化通灵体的条件,修炼速度应该一日千里才对,为何我反而进境越发缓慢呢,难道是我还不够勤奋?是了,从今以后我得加倍用功才行。

苏合想通之后,使出“云龙九变”的功夫,如同灵猴一般,在大树间辗转腾挪,向湖泊方向而去。

苏合自湖岸的古树上直冲而下,待落在湖中之时,左右脚尖交替轻点湖面,八极游龙身法自然而然地接上,就这样在湖面上奔行起来。

苏合所过之处,带起片片水花,远远看去,如白色水蛇一般。显然他还没有达到倪锡林“步步涟漪”的境界。即使如此,苏合也是自五岁开始,每天勤修不缀,方才达到这般地步。

从刚开始的“水过腰腹”,到后来的“水不没脚踝”,再到现在的“水至脚尖”,苏合前进每的一步,都付出了无数的汗水和心血。

虽然他是所谓的天选者,但是苏合却丝毫没将这个身份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这个身份有多光荣,他只知道,自己做得好,爷爷便会开心。

爷爷为什么开心,因为爷爷终于为天一门找到了传人,终于不必因为天一门有一天会毁在他手中而惶恐。如果自己不多加努力,必将辜负爷爷的一片苦心。

小时候爷爷时常给我讲述祖师爷时代的荣光,又感慨天一门传承千年,到他手中竟然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和一个垂髫小儿,门派凋零至此,实在是罪无可恕,无颜面见历代祖师。

虽然自我懂事起,爷爷便再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每次提及风祖师爷的事迹时,我都能感觉到爷爷心中那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和,隐藏在笑容背后的失落感。

以前我并不理解,为何一提及祖师爷,爷爷便红光满面,激动不已。现在我明白了,爷爷的自始至终就把天一门当成了自己的家,他把自己变成了天一门的一部分,那个曾经无比辉煌的家的一部分。

家带给爷爷的是温暖和深深的认同感,虽然他在竹屋之中生活近百年,但是他的心早已飞回了一千年以前,和那个家融为一体了。

在那个家中,有爷爷的师叔和父亲,还有一众如君子般慈祥温暖的师祖。在那里他能时时聆听长辈们的教导,还能和门中的兄弟姐妹互相切磋,而不像现在,只有自己一人撑起整个门派的重担。

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努力再努力,取得更大的进步,让爷爷心中有所慰藉。

苏合想到这,陡然觉得自己身体中仿佛涌出无穷的力量,原本有些僵直的双腿,突然间变得轻盈起来,这湖水似乎也没了阻力,奔行起来如履平地。

“哈哈哈哈,乖孙儿,几天没在边上看你练功,有点想念,今日一见,你果然没叫我失望,竟将八级游龙身法练至大成了。”倪锡林如一阵清风一般出现在湖岸边。

苏合忙在湖面上轻点,使出了“云龙九变”中的第三招“追云变”,如追云之箭一般瞬息来到了倪锡林身边。

“爷爷,你若想我,便长啸一声,我自然会赶回去的,您又何必亲自过来看我呢?”苏合指了指竹屋的方向道。

“爷爷怕再不亲自过来看看你,以后就没机会跑喽~~”倪锡林捻须微笑道。

“爷爷何出此言?”苏合突然心生不祥之感。

倪锡林摆摆手,道:“没什么,只是随口一说罢了。爷爷刚刚见你竟然将八极游龙身法练到‘步步涟漪’的境界,不错不错。那不知你‘云龙九变’练得如何了?”

“请爷爷考校!”苏合正色道。

倪锡林见苏合朝自己微微颔首,知道苏合已经准备好了,当即开口道:“云龙九变第一变,开云变!”

苏合气运涌泉,将灵气布于双脚脚底,当双脚轻点湖面之时,灵力和湖面如同被压缩的弹簧,苏合脚尖骤然收回后,就借助灵力和湖面的双重反弹之力升空,远远望去如同飞龙一般直上青云。

如果此时有人从高空往下看,就会发现苏合好似化为一条飞龙。

只见这条飞龙先将天上的云团撞开,然后又调皮地把碎了的云团排成一排,一阵风儿吹过,云团好似受惊一般向前方奔去,飞龙以为云儿要跑,马上摇动身体追了上去。

待追上了却发现云儿又聚在一起了,于是甩起尾巴将云朵再次一一崩碎。

可是令飞龙没想到的是,碎开了的云团竟想四散逃跑,于是飞龙又好似织女织布一般将其重新聚在一起。待将云团聚回一起后,飞龙揉身而上,穿进了云团中,腾云向远处飞去。

倪锡林眯着眼睛仰望高空,见苏合将“云龙九变”完整连贯地使了出来,且已经有了“飞龙戏云”的八分神韵,不由暗暗点头。

倪锡林彻底放下心来,转身想要离去,不知怎的,突然眼前一黑,仰身便倒。苏合见爷爷倒地,忙使出“追云变”窜到倪锡林身边,轻轻将他扶了起来。

苏合端详着倪锡林苍白如纸的脸色,忽然想起爷爷刚刚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又回忆起之前心中那不详的预感,心中一颤,忙抻出手给倪锡林把脉。

感觉到倪锡林仍有脉搏,苏合长长地出了口气,不过苏合心中的不安和沉重之感仍然挥之不去。爷爷武功如此之高,身子骨一向非常硬朗,今日怎么会跌倒呢,苏合十分不解。

倪锡林从昏睡中醒来,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之时。

苏合将倪锡林背回来后,熬了补气血的药给他喝下,等他睡熟后,苏合坐在倪锡林床前的蒲团上修炼“天佑圣言”。

倪锡林刚刚醒来,苏合便感觉到了,于是从蒲团上站起来,道:“爷爷醒了,你感觉如何?”

倪锡林轻笑了声,道:“爷爷大限将至了。”

“爷爷,你不要胡说,你身体硬朗着呢,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苏合急忙宽慰道。

倪锡林虚弱地说:“合儿啊,你不明白,这人啊,不是你身子骨硬朗,就能不死的。爷爷生于光绪十五年(1889年),至今已一百二十余岁。活得时间已经很长了,爷爷呀,都活得烦了……”

“爷爷,你不要说了。”苏合哽咽地打断倪锡林的话。

“趁爷爷还有力气说话,你听爷爷把话说完,爷爷得把该说的话都交代给你。你啊,不是爷爷的亲孙子。你不要惊讶,爷爷说的是真的,你姓苏,不姓倪。这是你从小戴的玉佩,你小时候顽皮,喜欢跑跑跳跳,有一次这玉佩砸到了你的小鼻头,你生气把它摘了下来,你还记得吧。”倪锡林从枕头下掏出一块翠绿欲滴的翡翠玉佩,递给了苏合。

苏合接过玉佩,入手细嫩润滑,正是自己小时候挂在脖子上的玉佩。在倪锡林的提示下,苏合将玉佩翻转过来,只见背后刻了“苏合”二字,仔细一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苏立群、贝歆瑶于1993年3月12日喜获爱子刻。

倪锡林顿了顿,道:“看到了吧,你爸妈在十八年前就去世了,你妈妈在离世前托我把你抚养成人,我把他们葬在了对面山中的密林,不知如今他们的墓还在不在。对了,你父母的遗物都保存在里屋,你记着拿出来看看。”

苏合盯着这玉佩上的两个名字呆呆出神,喃喃道:“这便是我父母的名字吗?”

“你父母的遗物中有地址,爷爷本欲将你养大些,再把你送回你亲人身边。可是因为存了私心,便将你留在了身边,这是爷爷生平第一次做亏心事。

爷爷偶然发现你竟是古书所说的造化通灵体,是继承我天一门衣钵的不二人选,也想验证一下古书上所说的造化通灵体到底是不是真的。再加上你小时候不哭不闹,眼睛乌溜溜地盯着我笑,十分乖巧可爱,最终我就把你留了下来。孩子,你怪爷爷吗?”倪锡林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合的眼睛,仿佛要看透苏合的内心。

苏合摇了摇头,直视倪锡林的眼睛,郑重地答道:“不,我不怪爷爷。爷爷从小将我含辛茹苦地带大,处处呵护,又不辞辛苦传我武功,合儿又怎么会怪罪爷爷呢?”

倪锡林仿佛松了口气,道:“你不怪爷爷,爷爷这心里就好受多了。好啦,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这件事做完爷爷就完成了师门的使命了。你上来,面对爷爷,盘腿坐下。”

苏合虽然不知爷爷要做什么,还是依言盘腿坐在了床上。倪锡林见苏合已然盘坐好,便也盘腿坐正,道:“双臂平伸,掌心朝前。”

倪锡林伸出双掌与苏合双掌合在一起,将自己体内的内力传给苏合。苏合感觉到爷爷的内力涌入,顿时明白了倪锡林的用意,连忙想将双掌撤回,可是倪锡林的双掌如同磁石一般紧紧地将苏合双掌吸住。

“爷爷,你快停下来呀,我不能要你的内力啊!”苏合急声道。

“不要说话,全力运行‘天佑圣言’。”倪锡林喝道。

苏合只觉爷爷的内力犹如滔滔江水一般冲进自己体内,使自己不得不全力施展内功心法来炼化。

直至黄昏降临,倪锡林才将内力尽数传与苏合。当最后一丝内力离开体内时,倪锡林缓缓躺倒在床上。

“爷爷,爷爷,你怎么样了?”苏合忙起身跪在床前,握着倪锡林苍老的手呼唤道。

半响,倪锡林缓缓张开眼睛,虚弱地道:“我天一门自古以来便有‘师传功于弟子’这一条规矩,虽然天一门如今只有我们祖孙二人,这规矩也不能废了。

当年若不是爷爷的师叔,将其毕生功力传与爷爷,如今爷爷又如何能有两甲子的修为来为你温养经脉?爷爷有时都怀疑,祖师爷是不是算到了天一门会有今天,所以才留下这样的一条规矩。”

“爷爷,你身体太过虚弱,还是不要说话了,安心静养吧。”苏合替倪锡林掖了掖被角,轻声道。

倪锡林摇了摇头,缓了口气,又道:“爷爷现在将天一门的掌门信物传与你,这玉笛是信物,也是风祖师爷家传的宝贝,已经有近二千年的历史了。你可要好生保存,勿要损坏了。之前神剑已认你为主,如今我再将古书传与你,你多多研读,日后自有莫大的好处。”

苏合忙跪下,抻出双手,恭恭敬敬地从倪锡林手中接过玉笛和古书。

倪锡林闭上双眼,歇息了好一会,才道:“好啦,正事说完啦,如今爷爷心中唯一的牵挂便是你了,此时纵有千言万语想嘱咐你,恐怕为时已晚了,爷爷只恨自己,在你年龄尚小的时候,没能多多宠爱你。待你长大了一点,却又对你太过苛刻严厉。”

苏合听了爷爷的话,顿时红了眼圈,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怕爷爷看见伤心,忙又低下了头。

倪锡林没注意到苏合的异样,继续道:“眼下你武功已经颇有根底,虽然武学永无止境,但我所知所能,已尽数传你,以后就全凭你自己用功。

你待爷爷死后,便下山入尘世修行吧,一路之上,如见到不平之事,便须伸手。行侠仗义,乃我辈所当为,纵是万分艰难危险,也不可袖手不理。

还有,你为人谨慎正直,爷爷是放心得过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尘世不知成何种样子,你要小心谨慎,对人行事多想想师门诫谕。

再者,你血气方刚,对于‘情’与‘色’这二关可得多加留意,万万小心。自古多少英雄豪杰都栽在了这两者上面,你可要牢牢记住爷爷这句话。”

苏合不住点头,忍住将要滑落的泪珠,道:“是,爷爷,我定会一字不落地记下。”

苏合半天不见倪锡林的动静,抬头一看,只见倪锡林已闭上了眼睛。苏合忙抓过爷爷的手,将体内的灵力渡了过去,过了一会,倪锡林终于悠悠转醒。

“合儿,别白费力气了,刚刚你太爷爷托梦给我,说他在那边见到了历代的祖师爷,还说祖师爷们已经知道天一门的现状,他受祖师爷们之托来问爷爷,有没有给天一门找到传人呢。”

过了一会儿,倪锡林突然嘴唇颤抖了几下,呓语道:“爷爷看到你太爷爷和风祖师爷他们在向我招手呢,爷爷得去复命了。”

“爷爷累了,该休息了……”倪锡林喃喃自语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苍老的手自苏合手中缓缓滑落。

苏合望着爷爷那如婴儿般熟睡的面庞,脑中此时如过电影一般,回放着自己与爷爷朝夕相处时的一幕幕。

发怒的,快乐的,严厉的,慈祥的,爷爷的容颜不断在眼前闪现,苏合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自眼眶中滚滚滑落,跌碎在倪锡林苍老而又苍白的手上。

“爷爷,您一路走好~”

“爷爷,您一路走好~”

……

苏合的声音透过竹屋,穿过云层,直达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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