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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远 泊 大 食

公乘举在众人簇拥下来到尧胡尔的府邸时,却见尧胡尔正奸笑着立于门庭院中。见公乘举进来,尧胡尔并未迎前,公乘举预感有变,也未向前挪步子,二人伫立而望。“使节大人真不愧为一勇士,一人一剑击十狮!”说着,他又一阵冷笑:“你杀我四狮,我岂能容忍你的张狂,你看这是什么?”说罢,他一声令下,便有群兵丁从两侧围了过来。为首的四个兵丁一人提着一个脑袋,公乘举看清正是自己的那些侍卫和通译后,眼前一阵晕厥。

“你这无赖之徒!胆敢杀我大汉使节!”

尧胡尔故作挥洒地摆了一下手说:“不不不,不是单单杀了他们就可了事的。杀他们,只是要祭祭本城主的刀,杀了将军才解我心头之恨。这里可不是蓟宾、大宛,将军死在这里,大汉皇帝老儿只能叹几口气而已,而没有任何办法。谁让他把手伸得这么远,伸得远了,我还不打他的手吗?奴才们,给我上!”

刹那间,几百名手持盾牌和长剑的武士从四周围了过来。公乘举见势不妙,拔剑挥砍杀出一条血路,步步搏杀逃了出去。众军士正欲引弓射杀公乘举时,尧胡尔却阻止住了:“让他去吧,远方的朋友告诉我,对其只逼不杀!”

公乘举狂奔了很久之后,才惊魂甫定地看了一下四周,见没有追兵,这才坐下来喘息了一会儿。没有了马匹,没有了通译,想干什么事都变得艰难起来。但他又不敢停歇,稍后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沿河而下。此刻,他不仅仅迷失了方向,而且也觉得头重脚轻起来,惊恐、疲惫、悲伤、忧虑竟使这条铮铮的汉子跌倒下来……

当他苏醒过来时,发觉自己四肢已被捆绑牢实,并被吊在一棵大棕榈树上。似火的骄阳正火辣辣地烤着他,令他炙热干渴无比。他吃力地扭了一下身子,见周围尽为树林所掩映,有不少茅舍,知是一个村落。一些耄耋老叟、垂髫少年悠闲自得地在树下纳阴乘凉、嬉戏玩耍。村边不远处有一泓清塘,一群衣衫艳丽的妇女在塘边洗衣淘米,村口的几棵棕榈树下拴着几头骆驼和毛驴,或立或卧,也很悠闲。

公乘举试图松开绳索,但这种综麻绳极为结实,加上自己已许多天未进水米,身体虚弱得厉害。才挣扎了几下,便气喘嘘嘘开了。突然,一条丈余长莽蛇从树顶端爬了过来,这种蛇极有灵性,虽视力不佳,但耳功嗅觉极灵敏,无疑它已发现了被吊在树上的公乘举。莽蛇慢慢地把身子托在宽大结实的棕榈叶上,吐着芯子步步逼近公乘举。公乘举大惊,又不敢大声叫喊,因为他一出声,莽蛇便会扑过来。就这样他心惊折骨地与蛇对视着,大概双方都已饿急了,都想吞下对方,却又都不敢先下口。时间就这样一时一分地过去了,毒莽终于按捺不住先发起了进攻。它把身体调整好之后,突然扬起了头,几口毒液从口中喷出,直射向公乘举的面部。公乘举的双眼及脸膛立刻如被油煎一样炙疼无比。他不由尖声大叫一声,便又昏了过去……

公乘举再度醒来时,发觉自己虽手足可动,但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明了……他摸索着爬了起来,如同置身渊暗漆黑深谷之中一样,步步唯艰。心里不由一阵悲伤:“既然想除掉,为何又要救我?双目既已失明,活着又有何用?”

没人理他。这时,他才意识到了语言无法沟通,村民们又能知道他是谁呢?但痛苦和欢乐总是相通的,难道就没有一个心肠慈善的人么?或许根本没有,因为如果有,他还会被捆吊在棕榈树上吗?但如果是没有,那又是谁搭救的他呢?面前漆黑一片,他已无法知道现在是黑夜不是白天。而他,此刻惟一能做到的只有咆哮:“这是什么鬼地方,有人没有?”

只有自己幽长的回音,仍旧没人理喻他。

咆哮大吼过后,仍旧寂静无声。冥冥中,公乘举又有了魂归地府的错觉。但既便是到了阴间,也不该这样静谧,没有人总该有鬼吧!莫不是连鬼也惧怕他,他又算什么呢?是英雄吗?若是英雄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自信、骄狂,这又算是什么英雄呢?不知怎么的,他又想到了公主,那个怅怅悻悻、忧忧悒悒的公主。自己若是就此而终,那公主该怎么办?纵然自己瞎掉双目,也应爬回到公主身边,因为公主身边不能没人呀!

一声啸啸的马鸣声,把公乘举从癔境中唤回。他意识到了自己尚在人间,而且双目的确已经失明。一阵恸哭之后,他决定自己要回到公主身边,那怕是死在回去的路上,也不应落魂异乡。

这时,传来了两声石头撞击声,从清脆的回音里,凭直觉他确信自己在一个山洞中。不一会儿,一股鲜香烧烤兽肉的味道俘获了他的嗅觉,他大声问:“是谁?有人吗?”

没人作答,却有一块才烤熟的肉递了过来。他已几天未进水米,此时早已肌肠辘辘了,接过肉便大吃起来。

稍后,又有一股水煎草药味飘来。公乘举意识到是有人在为自己煎药,心里又是一阵沸腾。用了药之后,公乘举凭直觉那人还没走远,便幽幽道:“或许你听不懂我所讲的话,但你搭救我性命,并为我疗伤的恩情,末将永世不忘。若有机会,必将厚报。我乃大汉将军,有王命在身,纵有千死,也不敢蝇营苟狗地穴居于此。我就是爬也应爬山到乌孙去,因为那里有我要保护的公主殿下!”

说罢,公乘举摸索着起身,踉踉跄跄地准备往处走。这时,却被一双纤细修长的手给按住了。他心里一惊:“你……你是位姑娘,难道你……”他同时想到了公主、索索、索兰和楼兰公主耶岚,只有她们才会有这样纤细温柔的手。但是,公主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如何来得了几千里之外的乌弋山离国?显然不会是公主。索索已死、索兰女王和楼兰公主都是一国之君,怎么会到这里来?既然都不是,那么,身边的这位女子到底会是谁呢?

虽然尚不知她为谁,为什么要搭救自己,但公乘举心里却安静了许多。那女子始终不肯出声,公乘举还是喋喋不休地给她讲述着自己赴乌孙的奇遇和危险。此刻,他急切地希望自己的眼能早日见到光明,不仅仅是为了公主,而且,他还想亲眼看看,自己身边的这位女子到底是谁。

数了一下掖在毛毡下的草梗,公乘举便知进入洞中已有近三个月了。他每天准时折一段草梗掖在毡下,以此推算时间。那女子每天除了给他寻食物煎药之外,便是端坐在他身边,静静听他讲述过去的事情。说到高兴之处,那女子会哧哧作笑,悲痛之处,她也会唏嘘一阵。而她却仍旧不吱声,但公乘举却坚信,她一定能听懂她的话,否则,她不会有此耐心去听他的诉说。

除了给他煎服草药之外,那女子还将一块敷药的纱布蒙罩在公乘举的眼睛上,不久疼炙之感便没有了。潜意识中,他确信自己的眼睛复明有望。

这时,那女子飘然来到他身后,开始用手解掉罩在他眼上纱布。纤纤玉指每划过他的脸颊,都会令他心颤一次。他忍不住捉了一下那双为他煎药煮食三个多月、自己却总也看不见的手,不想那双手却挣脱了。悉悉作响了一阵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公乘举大惊,便匆匆解去纱布,眼前豁然一亮。他不禁大声惊呼:“我又可以看到东西了!我又可以看到东西了!”他又急急寻找搭救救自己的人,但洞穴之中除了自己再也没有别人。他又急忙冲出洞外,见四周除了茂密的树林之外,也没有任何人的踪影。但公乘举坚信她就在不远处,便四处寻找解救自己的人来。

在此后的几天里,公乘举一刻也没停下,一直在寻觅着那位姑娘,而他所记住的只是那姑娘的一双手。然而,只记凭感觉中的那双手,去找人,自己也觉得太荒唐。纵然那女子就站在他面前,他也无法确认。看来,她是有意不想让自己认出她。否则,为什么等自己眼伤痊愈之后,她才悄然离去呢?

公乘举万分懊丧地离开洞穴,孑然一身来到幕离城。他还想会会那个蠢蠢汹汹、嗜杀成性、残无人道的城主尧胡尔。他信步走在街上,招致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因为东方人在此地鲜有,所以他每到一处都显得十分抢眼。在离城主府邸百余码的地方,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往日戒备森严的府邸,今日一个侍卫也没有,难免有些疑惑。

正在公乘举为进退犯难时,只听一阵号角声后,近千名兵丁从四周涌了过来,杀气腾腾地把公乘举团团围住。

“大难不死,将军的命真可谓是硬。但你的命再硬还能硬过我尧胡儿的这把大刀么?”尧胡尔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庭庐之上。他满脸凶煞地对公乘举说道:“你不是说本城主是不义之人么,那么今天咱们就来个讲义气的。说实在的,若是想杀人,你能活到今天么?既然你有杀狮之勇,本城主就和你这位杀狮之士斗一斗。”说罢,他从门庐上跃身而下,立在了公乘举面前。

“我与你无仇,你为何要陷害与我?”公乘举切齿问道。

“你的问话也太天真了,我杀之人并非一定要与我有仇。我的这句话你不陌生吧?这是我们塞人的个性。况且,你杀了我的狮王,这便是对我的不敬,不敬便应受罚。连这个你都不明白,你又何必逞能呢?”

“你杀汉使,又当怎讲,我****大汉,威仪四方,为万国所敬,杀汉使定当诛!”

尧胡尔狂笑不止:“口气不小,只怕你也只是嘴上功夫。塞国虽灭,但塞人未灭。大汉亲乌孙,便是轻我塞人,因为乌孙是我塞人的宿敌。不过你已无须知道这些,因为过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去想了。既不用去想你的大汉****,也不用去想你所护送又让你放心不下的大汉公主了!”说罢,尧胡尔挥刀便向公乘举劈来。公乘举急忙躲闪,并顺势用剑猛刺尧胡尔,不想那剑竞被尧胡尔紧紧地夹在腋部,任凭公乘举如何拔,都无法拔出。

尧胡尔望着大汗淋漓的公乘举,又是一阵儿得意的冷笑。他臂膀一震,那宝剑顿时被绞成齑粉,公乘举猝不防踉跄倒地。“汉人骄狂,喜爱哗众取宠。看你花拳绣腿根本没什么腿脚之功。本城主岂是那几头狮子?真乃笑话!”他把手中的大刀也掷在地上,冷嘲道:“本城主十五岁便徒手战群狮,你的那几下子又算得了什么?”说着,他又伸出了如鹰爪般的大手,紧紧地钳住了公乘举的臂膀,狠狠地把他甩出一丈开外。公乘举久病初愈,身体本来就很虚弱,经这一阵对搏渐渐不支了。但他还是忍住伤痛,又站了起来。

这时,尧胡尔再度逼近公乘举。他迷离起了眼睛,满脸乱如麻的胡须因为兴奋,连连抖动了几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要杀人了!

未经两个招数,尧胡尔便把公乘举垫在了脚下。看着脚下满脸仇怒的公乘举,他突然又暴出狼嚎般的狞笑:“本王杀人无数,临死不惧者独你一人。大汉皇帝知道也当**……”正当准备下手之时,突然一道亮光闪过:“不得杀汉使!”众人大惊,抬眼一看是一跨马蒙面骑侠,从兵丁们头顶上越过,径直扑向尧胡尔。那侠客所骑的正是一匹汗血宝马,其马眼明睛雪亮,额亮鼻直,身格宽魁实,体格健壮,胸围开阔,筋腱明显,全身披着闪光的枣骝色的细毛。胸围里已闪出滴滴汗血,汗血宝马如旋风一样,奋蹄扑向尧胡尔。尧胡尔大惊,急忙放下公乘举,连忙向后躲闪。那侠客侧身将公乘举从地上抓起,置于马上。在公乘举被抓起的那一刹那间,他惊愕地发现蒙面侠客竟是一个女子。她身材姣好,柳眉微竖,那双眸子清纯如水,虽然第一次见到,但又似曾相识。待公乘举坐定之后,女侠便策马向南飞驰而去。

“射死他们!”尧胡尔大声叫道。众兵丁这才醒过了神儿,连忙拔箭引弓向他们齐射。乱箭中,有两箭射中女侠,她轻轻婉叹了一下,从马上跌落下来,马却如闪光一样已跨出数丈之外。公乘举连忙拉住了马僵,欲回头解救女侠,女侠却大声喊道:“将军快走,不要管我!不要忘了自己的使命,不要忘了大汉公主的叮咛!”公乘举大惊,女侠道出的是乌孙话,莫非她是……这时,众兵丁已如一群恶狼一样扑向女侠。

公乘举几次试图冲过去解救女侠,却因他们人丁众多,自己又没有兵器而告终。这时,尧胡尔及属下数十人已都骑上了战马,正扬着闪光的刀械,嗷嗷叫喊着冲公乘举奔杀而来。公乘举望着被乌弋兵捉去的女侠,挥泪道:“末将对不住大侠了!”便策马向城外奔去。而尧胡尔等人对公乘举更是穷追不舍,几十乘快骑追着公乘举越过许许多多的村落、河流,最后来到了大海之边。

公乘举生来还没有见过大海。他立在崖边,望着惊涛巨澜的大海,又看了看一脸杀气的尧胡尔和众兵丁,陷入焦灼迷茫之中。尧胡尔示意众人不要再迎前,他像是一个猎手看到了一只即将到手的猎物一样,十分兴奋快慰:“是呀,本来本城主还没有让你死的意思,可你若不死,对本城主将会构成某种威胁。现在,你只有去死去了。你若还想再活下去,那就下马跪到我的面前来乞求我。如果不从,那你就去尝一下海水的滋味吧!”

公乘举听后仰天一笑说:“我公乘举,未及弱冠之年便从戎行伍之中,边障塞堡,荒滩险径,无不经行。不想今日却落到了你的手里。不过你也不要高兴的太早,逼杀我公乘举又算得了什么?我给城主讲个故事:有条老狗,尝遍人间百味之后,突然萌生了吃天的欲望。于是,便开始吃天,天太大,无从下口。无奈之下,它便天天望着天狂吠不止,最后被太阳晒死……”

尧胡尔大怒:“你敢辱我,比我是老狗?”

“你倒也明白本将军是在劝你,表明你也不是至愚之人。以你弹丸之地,想与我大汉为敌,简直就是老狗吠天!也许你今天可以逼杀我公乘举,可我要告诉你,就在不远轮台,尚有我大汉三万兵马。在敦煌阳关,有我大汉精兵十万!大汉铁蹄一到,恐怕你是死无葬身之地!”公乘举正了正衣冠之后,接着又说:“蓟宾易王,仅凭我一人。攻伐大宛,汉军仅用了三千。攻破楼兰,仅用兵七百。汉军神勇,已名冠天下!你这胡夫无非是只井中之蛙,又见过多大的天?”

尧胡尔听了又是冷笑道:“骂的好,骂得使本城主下定决心要处死你,而且还要车裂你的尸首。如果你死后,汉军果然会来,那将陷入泥泽,久久不能自拔。因为我乌弋山离国全体国人,人人都会奋起追杀来犯之敌。况且,阁下也太看中你自己了,你一命又值什么呢?大汉皇帝为几匹马竟然把公主送给乌孙人,他会在乎你的死活么?”

“你这胡夫,休辱公主!纵然万死,我也是为大汉而死。以死来表一下我的忠君之心,并不是为了留芳其名。”

“好一张巧口,既然不降我,那就用这张嘴去喝海水吧!”尧胡尔示意兵丁们向公乘举靠拢。

“慢!”公乘举大声喝道:“希望你们不要为难那位侠客。她只不过是见路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勇士当应受到尊重,你若存半点人性,就不要相逼了!”

尧胡尔听了又是一笑:“按我们塞人的习惯,处决一个人之前,可以有选择地满足他三个愿望。你只提了一个条件,我可以满足你。我只是同意不杀她,但并不说我不拿她作交易……”

“那就多谢了!”公乘举喃喃自言道:“看来,与她的这份情,也只有来世再报了!”他缓缓地调转了马头,望着灰朦朦的大海,心里又是一阵凄然。正在这时,崖下一艘商船正好扬起风帆,正在拔锚欲航。“天助我也!”公乘举心里一亮:“城主,末将告辞了!”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很有灵性,便嘶鸣一声,风驰电挚般地从崖上飞身扑向商船,并稳稳地落在了般板之上。

尧胡尔大惊,刚要命人射杀公乘举时,见那商船上人是大食国国王的船。想让船停下,可为时已晚,那船已扬帆离开海岸向大海深处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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