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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风雨兼程

楚怀瑾冲进了房间,哥舒夜雪的血脉尽数显现,再耽搁一刻,她怕是要血脉爆裂,魂归天国了。

他手中的鱼肠剑还在滴血,冷冷的光辉下,映照出他冷如死灰的脸色。他心中忽然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如果她死了,他愿放弃一切随她而去。

真的要结束了吗?

往事如画,一幕幕地在他眼中回放,所谓血海深仇,不过如烟一缕,轻得不能再轻,早已在岁月中飘散无踪;独自经营山庄,发愤图强的寂寞岁月,黑暗如长夜,最终被遇见她那一瞬的光华照亮,变得不值一提;与她匆匆相识,匆匆分别,反倒成了他记忆中最刻骨铭心之事。而之后远走塞外,说是为了替婉君还愿,其实是他心里对她还有执念,还希望再遇见她。

不,哪怕是要和阎罗王打一架,我也一定要救她!

他猛然想起萧朗在月下挥舞梅枝,施展云中九剑的画面。那套剑法既然可以催发未开的梅花,能不能将她体内的毒素逼退?他看见了一线生机,再顾不得云中九剑是否歪门邪道,其中凶险几何,为了救她,他连下地狱都不怕。

他立即盘坐在她面前,聚气于掌心,将云中九剑一一使出,引入哥舒夜雪的体内。他担心她经受不住,本想有所保留,但真气经云中九剑心诀引导,根本不受他控制,如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尽数灌入她的体内,将她打得口吐鲜血。

“雪儿,对不起,我……”

他施展完云中九剑,她如树梢的落花,轻浮无力,跌落在他怀里。

“谢谢。”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身上的酡红色尽数褪去,显然是解毒了。只是经过如此激烈的方法,她受了严重的内伤,脸色苍白如纸。

楚怀瑾心疼不已,还想再说什么,她却从他怀里挣扎着起身,扶着床头的栏杆勉强站了起来,说:“你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可是你的伤……”他的眼光一直跟随着她,心中全是不舍之意。

“我没事,我没有那么脆弱。”她挤出一抹笑容,却像是蘸了黄连般苦涩,她说:“唐婉君还在等你。”

“婉君?”他终于想起来,他的未婚妻现在生死不明,等着他救援。

“几天前,有唐门弟子夜闯行宫,惊动了安如月,她派人将唐婉君送往了龟兹。龟兹是玄衣教本部,又有我爹坐镇,她若被送到那里,你们想救她简直难如登天。所以我略施计策,将他们困住火焰山上,你现在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楚怀瑾察觉时间紧迫,便说:“好,那你快带我出去。”

哥舒夜雪突然挥出一掌,他正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却是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楚怀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在被安如月抓走的那家酒馆中。

“恩公,你终于醒了!”

琴师扶楚怀瑾起来,给他斟了一杯水。

楚怀瑾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是圣姑送你来的啊。对了,圣姑还给你留了这个。”琴师从袖里取出一纸帛书,交到楚怀瑾手里。

楚怀瑾将帛书摊开来一看,发现原来是火焰山的地图。之前他还担心山上气温太高,不利于展开救援,现在哥舒夜雪将山上地域以温度高低用不同颜色的彩笔画出来,他才发现原来在火焰山的山腹之中,竟然有一条隐秘的狭长绿洲。

楚怀瑾谢过琴师,匆匆回到驿站。

唐青伊见楚怀瑾平安回来,忙着跟他打探唐婉君的下落,原来她在这些日子做了许多机关兽,暗中勘测了古行宫外围的地形,画出了大概的地形图。

见唐青伊如此努力,楚怀瑾很感动,说:“青伊姑娘,谢谢你。”

唐青伊低下了头,不好意思道:“没什么,我也不止是想救你,我还担心表姐。”

楚怀瑾想起哥舒夜雪说过有人夜闯行宫,便问:“青伊姑娘,我听说唐门有人夜闯古行宫,不会是你吧?”

“什么?”唐飞虎拍案而起,瞪着唐青伊,眼中怒火喷薄欲出。

柳重言眼看他们私自请唐婉容帮忙的事情即将败露,说道:“不是青伊姑娘,是我。”

唐飞虎盯着他,眼中的怒意淡了一些,怀疑道:“凭你的身手,可以闯进那守卫森严古行宫中?”

唐青伊说:“怎么不行,爹,你可莫要小看了柳公子,他既然能从玄衣教魔人手中逃出来,怎么就不能再闯进去了?”

楚怀瑾觉得两个人很是古怪,但不想唐飞虎发怒,便顺着他们两人说:“怪不得我听哥舒夜雪说,那人的折梅手十分了得,原来是柳兄。”

唐飞虎终于消怒,紧张地说:“楚公子,你当真见过了哥舒姑娘?”

楚怀瑾点了点头。

唐青伊问:“那她愿意帮忙吗?”

楚怀瑾说:“她碍于身份,没办法出手相助,不过她告诉我,婉君被押往龟兹了。”

唐飞虎脸色发白,拉着他的衣服确认道:“她真的被押往龟兹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千真万确,她在几天前就被押送过去了,不过火焰山地势险要、环境恶劣,估计他们的脚程并不快,现在或许还滞留在山中。”

唐飞虎颓然无力,坐倒在凳子上,叹气不已。

唐青伊问:“爹,你怎么这副脸色?”

唐飞虎说:“龟兹镇是玄衣教总部,那个人的盘桓之地,婉君被押往那里,凶多吉少。”

“那我们快启程救她啊!”唐青伊说着就要回房收拾行李。

“青伊!”唐飞虎突然叫住了她,说:“青伊,不要去。我们来到这里,没有死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若再深入玄衣教腹地,那个人必然会取我们的性命。”

唐青伊怔住了,好长一会没有缓过神来,“可是表姐她……”

唐飞虎十分沮丧,一把将桌上的茶壶茶杯扫落,喟然长叹道:“我唐飞虎无能,救不了婉君!”

“不,”唐青伊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说:“爹,你可以的,你只是不敢。这些日子我观察,我早就发现了,你和哥舒玄烨之间有一段过去,你不但不敢提他们的名字,就连我们说起他,你也会勃然变色。”

唐飞虎低着头无颜面对女儿,说:“你没有面对过他,你不知道,他有多恐怖!”

楚怀瑾劝道:“前辈,您是唐家长老,你若是明知婉君在路上却不敢去救,传了出去世人不都说唐家堡怕了哥舒玄烨?”

唐飞虎望着他,忽然仰头大笑,“我是怕了他,”他指着楚怀瑾,问:“难道你不怕?”

楚怀瑾昂首挺胸,凛然道:“哥舒玄烨杀我至亲,我恨不得取他的血祭我父亲亡魂,我怎么会怕他。”

唐飞虎怔了怔,“原来江湖上的传闻是真的,你真的直面过那个人。”

时间紧迫,楚怀瑾无意与他争辩,说:“前辈,营救婉君刻不容缓,你到底走不走?”

唐飞虎摆了摆手,转身背对着他,说:“我不会去的,那个人曾说过,再见面之时,就是我命入黄泉之时,我身负唐家堡嘱托,绝不可以死在这里。你当我懦弱也好,胆小也好,总之,我不可能跟你走。”

唐青伊对他十分失望,眼中一行清泪流出,她立即抹去泪水,对楚怀瑾说:“我随你去。”

“青伊,你……”唐飞虎猛然回身,想劝阻她,却见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十分陌生,心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重言说:“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好。”楚怀瑾对唐飞虎说:“前辈,那我们就此别过了。”

楚怀瑾和唐青伊、柳重言离开驿站,雇了三匹骆驼,往火焰山方向行去。

一路上唐青伊眼圈泛红,泫然欲泣,让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柳重言开解她道:“青伊姑娘,你莫要难过,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令尊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唐青伊便哇地哭了出来。

这个柳重言,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楚怀瑾暗叹一声,劝她道:“青伊,你别哭了,柳公子不是这个意思。唐前辈是我们的长辈,想事情的角度和我们不同,或许他是觉得我们考虑不够周全,所以才阻止我们。”

唐青伊摇头道:“不是的,其实我早就发现他不想救表姐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表姐死。”

楚怀瑾说:“你想多了,他很疼婉君的,你忘了吗,当日在唐家堡他宁愿违逆堡主命令,也要保护婉君周全。”

“那难道……难道他真的是贪生怕死才不救表姐吗?”唐青伊一想到父亲与她心中伟岸的形象不符,就十分激动。

楚怀瑾说:“我想他一定有苦衷的,他自己也说了,他身负唐家堡嘱托,可能这就是原因呢?”

唐青伊的情绪平稳多了,但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柳重言为她递上手帕,说:“青伊姑娘,这儿风大,你小心眼睛进沙子。”

唐青伊幽幽地瞪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帕,用衣袖抹去了眼泪。

三人很快进了火焰山,踏上了地图上的绿洲。

“好在有这张地图,不然我们要变烤鸭了。”柳重言伸了伸懒腰,说:“楚公子,你从哪弄来这么详细的地图啊?”

楚怀瑾轻描淡写地说:“哥舒夜雪送给我的。”

“什么?”柳重言惊得差点没从骆驼上摔下来,说:“她既然有这张地图,你怎么知道不是玄衣教人手一本,我们现在还赶得上吗?”

楚怀瑾早料到他会有如此大的动作,微微一笑,说:“我忘了告诉你,我们的时间紧迫,所以要加紧赶路。”

柳重言闻言,立即抖动缰绳,想像策马一样赶骆驼,可是他的骆驼依然是慢悠悠的,急得他脸都红了。

唐青伊不解道:“怀瑾,为什么你一点儿也不着急?”

楚怀瑾不想逗她,说出了实情:“哥舒夜雪帮我绊住了押送队伍,所以我们现在上路应该刚好。”

“好你个白鹤公子,竟然敢逗我!”

柳重言一鞭子抽在楚怀瑾的骆驼背后,楚怀瑾的骆驼立即跑了起来,他也没落得好,跟在楚怀瑾后面吃了满嘴灰尘。

唐青伊望着漫天灰尘,十分无奈,只能也策动骆驼跟在他们身后。

三个人嬉笑怒骂,很快来到一处峡谷。明明是冬季,峡谷里却是春意融融,一条小溪如丝带贯穿峡谷,两岸爬满葡萄藤蔓,绿意葱葱,生机勃然。

“你们看!”

唐青伊率先从骆驼上下来,到溪边捧起溪水洗脸,却意外发现溪边的湿土有人的脚印。

楚怀瑾和柳重言立即下来察看,柳重言捏了一把泥,嗅了嗅说:“脚印还很新鲜,应该就是这几天出现的。”

楚怀瑾说:“这条小径十分隐秘,能找进来的多半是玄衣教中人,婉君或许就在附近。”

唐青伊听说婉君就在附近,立即打了鸡血般激动,说:“那我们快去找她。”

楚怀瑾正要回答,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抬头一看,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不会吧,大冬天的,居然下雨?”柳重言仰头望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怀瑾说:“先找个地方避雨。”

柳重言摊手道:“这幕天席地,没遮没拦的,上哪儿避去?”

楚怀瑾环顾四周,立即有了主意,说:“跟我来。”

楚怀瑾将骆驼拴在溪边的白杨树上,带着两人来到峡谷边缘,找到一处天然的凹陷,莫说是三个人,就算是五六个人栖身都宽敞有余。

唐青伊又是吃惊又是佩服,说:“怀瑾,没想到你还懂得在荒野中寻找掩蔽之所。”

柳重言不服地道:“切,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好不好。”

楚怀瑾没有理睬他,说:“你们在这儿躲一会,我去前面探探路。”

唐青伊拉住了他,说:“塞外气候古怪,淋雨会生病的。”

楚怀瑾轻轻拨开她的手,说:“没关系,我只想快点找到婉君。大雨将至,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安身之所。”

唐青伊微微一怔,想到他是婉君的未婚夫,自己没理由对他太关心,也没说什么,只能目送他离开。

告别了唐青伊和柳重言,楚怀瑾回到小溪边,抓紧时间沿着脚印寻找着,他知道大雨过后,脚印就会被冲散,到时候他想再找婉君就没那么简单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楚怀瑾刚走出不远滂沱大雨就落了下来,溪水上涨,很快就漫过了脚印。楚怀瑾衣衫湿透,视线被大雨模糊,懊恼、不忿、沮丧的情绪糅合在一起,将他瞬间击溃。他愣在了原地,一任雨水将他洗刷。

一道黑影出现在他身后,为他撑起了伞。他蓦然回头,本以为那个贴心的人会是哥舒夜雪,没想到却是沈无瑕。

沈无瑕咧嘴一笑,露出珍珠般洁白的牙齿,说:“怎么,看到是我怎么如此失望?”

“我没有。”楚怀瑾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无瑕撇了撇嘴,一脸无奈,“还不是替你看着唐婉君吗?我们家雪儿虽然是圣姑,却没有自己的手下,只好差遣我来了。”他见楚怀瑾瞪着他,说道:“喂,别用这种无良的眼神看着我,我可是伤残人士。”

楚怀瑾听他称呼哥舒夜雪十分亲昵,本来很生气,但见他这没正形的样子,想来对所有人都如此,便不和他计较,说:“那你打探到她在哪里了?”

沈无瑕往前方指了指,说:“就在前边不远。”

楚怀瑾激动道:“那我们快走。”

沈无瑕却是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走的意思,说:“这么大的雨,这么泥泞的路,弄脏了爷的衣服可就不好了。”

楚怀瑾气结,但转念一想,沈无瑕并非如此看重形象的人,必然是前边的路不好走,便说道:“我们先去避雨,等天晴了再走。”

楚怀瑾将沈无瑕带到唐青伊、柳重言的栖身之处,唐青伊刚一看到沈无瑕就变了脸色,冷哼一声走到一边,显然还记恨着长平镇上的过节。

柳重言也是很惊讶,问:“楚公子,你几时和他这般要好了?”

沈无瑕收回了伞,抖了抖水,故意溅了唐青伊一身,惹得她跳脚骂道:“沈无瑕,你能不能小心点儿?”

楚怀瑾见两人的口水战一触即发,立即说道:“沈无瑕是我的朋友,他之前劫走婉君只是为了完成生意,其实他对婉君一路照顾,没有半点怠慢。长平镇上我们兵戎相见,他也几度留手,可以称得上是侠肝义胆的真君子。”

沈无瑕听得十分得意,忍不住仰头拨了拨凌乱的刘海,露出美丽湛蓝的眼睛。

“君子?”唐青伊一脸嫌弃,说:“他若是君子,怎么总是委身于黑暗,做一些蝇营狗苟之事?”

沈无瑕被她惹恼,故作拔刀状,“你说什么,小心我一刀杀了你。”

唐青伊对他的武功颇为忌惮,躲在了柳重言身后,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做什么?”

柳重言也劝道:“是啊,沈公子,好男不跟女斗,你不要为难青伊姑娘了。”

沈无瑕“呸”了一声,说:“你难道没听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女斗其乐无穷?”

话虽如此,沈无瑕还是悄然放开了刀。

柳重言一脸懵然,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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