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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作为一个天生的龙子凤孙,胤禛打从出生那天起,便站在了无数人的头顶上,他自然是极有骄傲的资本的。

尤其是,佟额娘还活着的那些年,作为皇贵妃的孩子,整个宫里除了有限的几个主子,在皇阿玛的儿子里头,除了身为嫡子、打小就被封为太子的胤礽之外,就属他的身份最为高贵。

宫里头的奴才们,都是习惯了捧高踩低、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他有这样的身份,那个时候,自然是没人敢给他找不痛快。

而所有儿子中,除了太子之外,皇阿玛那个时候,也是最宠他的。所以那段时期,算是他这一生里,过得最痛快,最为无忧无虑的时期。

可惜,好景不长,佟额娘去世了。

失去了母亲,他已经足够悲痛了。

然后,就在那天,他还得到了另外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

原来,他不是佟额娘的亲生儿子,他的亲生母妃另有其人,就是那个他曾经因为佟额娘的抱怨,一度有些看不起的,从包衣宫女爬上来的德妃。

原来,她才是他的亲生额娘,他竟然,是她的儿子。

别看皇子们身份高贵,可是,在皇宫里,没了宫妃的庇佑,他们的生活也没那么好过。

要是没有一个足够的靠山,宫里这些跟红顶白、捧高踩低的奴才,就算你是个主子,他们也有的是法子,治得你连苦都叫不出来。

没看养在惠妃名下,母家不强,惠妃忽视的老八,过得是个什么日子?还有自从钮祜禄贵妃过世之后,老十过得又是什么日子?

相比之下,他在失去了佟额娘之后,还能有个亲生母亲把他接手过去,已经算得上他的莫大幸运了。

虽然,与自己亲身额娘相处的情景,与他设想之中的样子,半点也不相同。

他本想着,先前自己不知道德妃是自己亲额娘,德妃也没来看自己,那是因为被宫里头的规矩束缚住了。

哪有亲额娘不爱自己的儿子的?想必德妃也不例外吧?

所以,在那天重新回到德妃名下,他去拜见她的那天,他是满含着期待的。

他设想过,也许,她会抱着他哭;也许,她会一边抚摸着他的背,一边诉说这些年来的思念……可是,没想到,那一天的那场见面,是如此的平淡。

平淡到了,他有一种自己是如往常一般,去到一个普通宫妃那儿那儿请安。没有眼泪、没有思念、没有怀抱……没有他先前所设想的那一切。

他只是规规矩矩地给她磕了两个头,她也只是淡淡地问了他两句话,便打发他回去乾东五所、自己的院子里了。

他起初是不明白的,后来见到她与十四弟的相处,这才知道了,原来,她已经有了一个由始至终都是属于她的宝贝,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刚刚发现这一切的时候,他心里是极其怨愤的。

难道,只有十四是她的儿子吗?

他难道就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吗?

后来,稍稍长大了一点,在见识到宫中这些女子为了争宠,做出来的种种令人不寒而栗举动之后,他才明白了,原来,这宫墙里的女人们,全都是敌人。

她们不惜使用一切手段、互相争斗,只为了夺得那个站在权力最高处的那个男人的宠。

既然如此,他的亲生额娘德妃和他的养母佟贵妃,这两人之间,想必也不会有多和平了。

先有德妃从一个小小包衣宫女,得了皇阿玛的宠爱,一跃之下直升贵人;后有佟贵妃无子,直接夺了他去抚养,这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想必已是多得说不清了。

所以,佟贵妃对德妃来说,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她的死敌。而他这个被她的死敌抚养长大的儿子,在她眼里,已经打上了佟贵妃的标签。

所以,便是他回了她的身边,也没法子真的招她待见。

从明白了这一切开始,他就再也不对德妃抱有任何额外的期望了。

在见识到宫里女人斗争的残酷之后,他那个时候,想的是什么来着?

大约是,以后定要娶一个真正贤良淑德的福晋,打理好自己的后院,别让自己的后院和皇阿玛后宫一样乱成一团吧?

后来再回想起这段,他只觉着自己天真的可笑。

这世间的女子,哪有什么真正的贤良淑德?其实她们与他们这些在外头打拼的爷们一样,都要为了利益、为了权力、为了地位去争、去抢、去斗的。

只不过,他们是努力办差来谋求皇阿玛的欣赏和注意,以期能够加官进爵;而这些女人,则是不择手段讨男人欢心、同时费尽心力打压敌手,以获取他们这些男人的更多的宠爱罢了。

对比一下,完全就是异曲同工。

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男人、女人,不过都是如此。

谈什么贤良淑德、恭谦礼让、仁善孝顺、情深不悔?完全就是放屁!

可惜,这道理,他明白的有些晚了。

在皇阿玛给他指了乌拉娜拉氏之后,他去调查过她的为人。

只要见过她的,全都是交口称赞,说她成熟稳重大方有风范,是个当主母的好模子,他也想着,皇阿玛看好的姑娘应该不会差,便也就这么放心了。

那个时候,他房里也就只有宋氏和李氏这两个格格。

福晋进门后,果然十分大度贤惠,非但不太得宠的宋氏得了她的好,便是他多多宠爱的李氏,福晋也是颇为照顾,更别说有什么不满和嫉妒了。

对比一下五弟、七弟那两个,他们一娶回来就不识大体、非得找伺候他们的格格们算账、立规矩的福晋,他对乌拉娜拉氏便越发的满意了。

在观察了两天,发现福晋确实做得不错之后,他就完全把后院权利交给了她,自己彻底放了手。

毕竟,男主外、女主内,千百年来一直如此,他一个大老爷们看着后院儿不放算是怎么回事?

可惜,后来,直到他为这一时的天真和愚蠢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才知道,原来,不管什么时候,对后院里头的这些女人,他都不能忽视半分。

外面贤良淑德、一派贤妻良母架势的福晋做得确实不错,从她入门之后,他的后院确实安定了许多。

可他没想到,这安定的代价,是他的后院除了福晋和李氏之外,再无其他女子生子;这安定的代价,是他仅有的四个儿子,接连之下,相继去了三个。

这都是福晋和李氏两人的功劳。

福晋在那些本就不够受宠的女子身上动了手脚,以至于她们再也不能有孕;福晋和李氏斗法,让他的弘晖、弘昐、弘昀一个接一个地“病逝”。

所以直到二十多岁,他的子息一直单薄的可怕。整个府里,只有弘时这么一根被他后来保护起来的独苗。

这个时候,他已知道女人之间的斗争会血腥残忍到什么地步,他把粘杆处的人也放了一部分到府里,再也不肯信任何女人。

那个时候,他冷心冷肺地想,女人这东西,闲事用来逗逗趣儿也便罢了,她们最主要的功用,还是给他生孩子。

所以,对这些勾心斗角的女人,他也不必花费太多心力,投入什么感情,监管好了,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一切都按照规矩来便可以了。

对他来说,这样,才是对这些女人们最好的处理方式。

直到,他遇到了自己命里的劫数,那个可怜可爱可怨可恨的小女人。

皇阿玛指了玉书进府,目的不是别的,就是为他生儿育女。他的子息太单薄,而他府里的女人,却大部分都不能生了,所以对此,他也没有什么异议。

只是想着,只不过是又一个女人罢了,再费几个奴才看着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然后,就把这件事儿给抛到脑后去了。

便是她入府的那天,也是他在前院用过膳之后,经身边的苏培盛提醒,他才想起,今天还有一个新格格入府的事儿来。

按照规矩,新人入府,他是要在她院子里呆满三天的。他既要用那些规矩什么的去约束那些女人,自己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去违规。

所以,那天,他还是放下了手头的事儿,去了后院。

然后,就见到了那个使了阴谋夺了他的心,却将之弃如敝履、然后毁了他一切的混蛋女人。

或许,他是遭了报应吧?之前,他不把那么多女人当回事,伤了那么多女人的心,所以才得到了这么惨痛又残忍的报应。

就像之前的那个郭氏,那么热烈的爱着他、那么相信他的一个女人,在福晋对她动完手脚,而她直接捅到他跟前来的时候,他因为那是福晋,而郭氏不过是一个侍妾,选择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之后,更是对郭氏这样觉得十分不满,更觉得她直接在他这里说福晋有错,便是福晋做得不对,而她查到了,那也是她不安分,就那么冷了她。

他现在还记得那天,他对她说了他的决断之后,她那心如死灰的样子,也记得她对他的诅咒,一直记得。

她说,像他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爱情,并且诅咒他,如果他爱上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绝对不可能也爱上他。

然后,她的诅咒果然应验了,他遇到了玉书,而且,真的爱上了她。

在第一天晚上,见到玉书的时候,她对他很明显的表明了爱慕之意。

对此,他是有些新奇的。

当然,他先前的女人们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只不过,她们的表达方式都很隐晦,全都只是在态度上表露一点而已,却没有像她那么大胆,直接就差直接说出她对他的,爱慕之情了。

不过,她这么大胆,对他来说,新鲜是新鲜的,倒不至于就让他如何了,只觉着她有点意思罢了。

然后,就是那销魂蚀骨的一夜。

这一夜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个极为特别的经历了,他从没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体会到过这种极乐。

所以,他很忘形地与她共赴巫山了整整一夜,更是连洗漱都不曾,就直接那么睡了过去。

如果问他,他对她的最初的好感来源与哪里的话,那他只能说,源于这一夜。

男人的本能就是这样,在让他身体如此舒服的同时,他自然也对她更为宽容一点,更希望她的内在不要太差。所以,第二天,他就用敬茶这件事儿试探了她。

自然,她那么厉害,想必他的小把戏都已经被她看穿了。

所以,她后来的表现,让他觉得,要多识大体、就有多识大体。这样的情形之下,如果,她以后表现不差的话,那他自然会多宠爱她一点。

之后,在她已经把他看穿了,知道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的时候,她把那个可爱的、无害的、深情爱着他的小女人角色,扮演的那么天衣无缝。

她演技如此出众,本领有超凡绝俗,便是被他派去监视他的奴才们也没发现丝毫破绽,所以,他只能被骗、认栽,真的开始越来越宠爱她。

后来又发生了李氏的事情,到现在为止,他也不能确定,李氏伤害她是确有其事,被她报复了回来,还是,完全都就她设的一个局。

她的目的,是吸取他身上的龙气,所以,对她来说,想必,只有他的宠幸,是她最为看重的。那时候,她如果想要除掉当时颇为受宠的李氏,想必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是一个修真者,他真的没法断定,她都做过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她都对谁主动下过手。在这种情形之下,而他之前查到的那些所谓的证据,所谓的结果,自然全都是不作数的。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只有福晋遭殃和年氏失宠,他能确认,是她做得,因为这两个人全都挡了她的路。至于其他的事,他不能确定,也不知道,但其实,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就算知道她都做了什么,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需要知道,这女人是个修真者,打从进他府里开始,就没抱着好意。

然后,她成功地欺骗了他,让他爱上了她扮演的那个角色。

最后,她达成了自己的目标,不但毁了他的一切,杀掉了他,更是灭了他们爱新觉罗一族,推翻了他的国家。

如此国仇家恨、加上她先前的所有一切都是伪装,对他的那些情话绵绵、那些关心备至、那些甜蜜相处、那些羞涩爱慕,全都只是假的,他有什么理由不去恨她呢?

怎么可能不恨呢?

怎么可能再爱呢?

可是,为什么,她将刀子捅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看着她,心里是那么的痛呢?

他又想起了郭氏的诅咒:

她说,他不配得到爱情,而他爱上的人,也绝对不会爱上他。

眼前的视线越发模糊了起来,他听着那个女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下辈子会让他投一个好胎”的承诺,他的心中没有一丁点儿的欣喜,只有满满的苦涩。

这辈子,他输了,被她骗走了一切,包括他的心;下辈子,能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生,他倒没那么在意。

他唯一的祈求是:

如果真有来生的话,玉书,请不要让我再次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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