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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十月飞雪

郭倩的语气出奇平静,道:“爹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希望他唯一的女儿能够继承自己的医术,以之济人活命,将东郭医宅发扬光大…”声调渐转低缓,呢喃道:“为何我总是跟爹的心愿背道而驰。自从爹爹仙逝后,尽管我很用心地看了许多医书,却仍然学不到爹爹一成的本领。为了将医宅发扬光大,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拿刘叔炼制的符水,当做治病救人的药方混在开给病人的草药内…你知道吗?每次这样做的时候,我都会很痛苦。自小到大,爹的嘱咐我都没有做到过。直到最后,也没有完成他老人家的期愿。”

“令尊的目的只是济人活命,用医术抑或符禁术有何分别…姑娘其实做得很好了,如果令尊看到你有今日的名望,也只会感到高兴的。”魏伯阳往前数步来到她身旁,道,“想必令尊修习道术,其目的也是想以之造福医道。”

“爹他跟刘叔根本不一样。”

郭倩微微摇头,目光仍看往前方寥寥稀少的人流,用回忆般的声调,缓缓道:“自少时从南阳真人那里习得道术始,爹便没有像刘叔那样对仙道的渴求。自从拥有了娘后,他再没有继续道术的修行,只是不断地研习医道,终日思索治病救人的良方…或许便因为这样,爹爹才没有修到驻颜长寿的根本,才会早早地撒手仙逝。”

魏伯阳看她情绪低落,顷刻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深吸口气,道:“生灭动静,自有天道。郭姑娘不要想得太多,令叔不是答应会寻到归窍还神的方法,来使令尊重回到姑娘的身边吗?”

郭倩侧转螓首,两眼泪光迷朦,道:“魏大哥相信天下会有归窍还神的法术吗…爹爹早便魂游道山,又怎能再度回来。”凄然一笑,又道:“刘叔自幼与爹爹情逾手足,爹的仙逝对他而言,其伤痛并不下於我。否则他不会只凭得到的一卷古图,便以为天下真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好事。”

魏伯阳微微一怔,不禁脱口而出,道:“什么古图?”

“那是一卷名为‘九彩’的地图,刘叔也是翻阅了很多古籍,踏遍六州十八郡,才偶然寻获到其中之一。根据各种古籍的记载,只要按图索骥,寻到九彩图中的九味仙药,即使是魂飞魄散之人,也有机会重回人世。”

郭倩低叹口气,缓摇螓首,道:“其实便如魏大哥说的那样,前人最擅以讹传讹,将之编入书卷愚弄后人,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

魏伯阳暗忖:“事实确是如此。”知她此刻忆得生平最心伤之事,情绪低落至极,如果承认此说,只怕会使她更添伤怀。当即略作思索,道:“古人虽有以讹传讹之举。然而流传下来的典籍,倒也全非如此。否则我道家各教所习法门,大都得自於古籍所授。如果真是以讹传讹、凭空想之,那岂非大家都中毒至深,全都要死翘翘了。”

郭倩终於破泣而笑,道:“魏大哥别说笑好吗?爹生前常说,道家各类精籍皆是古人以身试法,历经千百代得到的以人道修仙道的最佳方法。如果这样都是假的,那天下便没有真经了?”

魏伯阳莞尔笑道:“诚如姑娘所言。既然古卷精籍并非都是讹骗之言,令叔寻到的关於‘九彩图’的记载,或许也真有其事。”

郭倩螓首低垂,作沉思状地静默半晌,忽地一笑,道:“叫我倩儿吧。人家很欢喜听你这样叫呢。”不等魏伯阳说话,旋风似地往前行去。

魏伯阳心神微怔,喃喃自言,道:“倩儿,倩儿…”思绪辗转又回到很多年前,自他从虎口下救得那位险遭不测的少女后。曾几何时,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孩子,也有螓首微仰地盯着他,道:“唤我作芸儿吧。爹爹自小到大都是这样叫我呢。”

魏伯阳深深吸口气,不自觉地想到修道之初,师尊曾经向他提到,数千年前道界最强大的宗派——太上元始门,对全部教众都会有一个关於人之七情的测试。门中教子即使资质再优,如果八年内没有达到绝俗忘情的要求,也会失去获得继续修行的机会。

当年他还不怎么明白,为何道家各派总会要求其门人忘却凡俗的往事,为何修道之人不应拥有常人那样的七情六欲,甚至於要斩断关於入道前的所有人事。而今他总算有些明白了,但凡道行达到他这样的层次,要想更进一重楼,再非是刻苦修行便能得到的。那不仅需要有一颗体悟天道至理的慧心,超凡脱俗的资质,更需有坚如磐石的道性修养。否则临到境界突破之际,对往事的种种思念都将变成难以缝补的破绽,使三藏魔界的妖物有利用阴神,达到控制修道人肉躯的可趁之机。

“出世之道,在於入世。克服恐惧之道,始於面对恐惧。”

直到如今,魏伯阳仍然记得,当年自己即将入世修行之际,师尊曾这样镇而重之地反复叮嘱。然而,如果是要缝初那分深藏多年的遗憾呢……

魏伯阳看着郭倩穿梭於前方人流中的倩影,恍惚如看到多年前,紫芸泪流满面离去的背影。如果当初他能往前一步留住她,对那位总是忧郁动人的女孩说,自己此生此世都要跟她相守相望,不管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是否如今便不会有这分难以割舍的遗憾。

※※※

明月高悬,夜色如镜。

尽管是天下有数浮华喧闹的城池,到此刻仍变得安静了不少。城中只有数家知名楼馆的歌舞唱曲声,始终缭绕着这座美丽富华的前朝都城,似要将优美悦人的乐音遣往九宵云上。

魏伯阳凭栏注视着天际清晰的弯月,享受着院内各类奇花异草的芳香浸入心肺,半晌也不见动作分毫。

此刻,郭倩早於隔壁的闺房内熟睡了过去。最近两天来,到来郭府寻医问诊的病人多得惊人。郭倩每天自早到晚,忙得像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不到戍时便弄得身心俱疲,早早入屋去补足睡眠。

青竹则领着那位顽皮娇气的小师妹,没日没夜地对城中的每处居房布置“五雷禁制阵法”。此举不仅是为防备再有血尸作乱,可顷刻获得准确的消息。更是为防备突然现身的血尸,不能轻易地攻入城中百姓的居房,致再酿成惨不忍睹的血案。

魏伯阳至今仍不清楚,那位花白头发的郡守大人,到底是怎样对百姓们解释青竹的布法动作,才没有激引大规模的恐慌:白昼间,城中依然人来人往,车辆马匹川流不息。夜色朦胧下,依然有人留宿舞馆,跟姿色俱佳的舞娘们纵酒高歌。

没有人知道,如果城中百姓都获知真相,是否会令这座历史悠久的城池,眨眼间变作一座人烟寂绝的死域。

小思思盘着四肢,蜷缩到廊道侧旁的木栏上,眯着红色的小狐眼,像也在默默享受着百花飘散的芳香。、

自从董月加入到他们的旅程中以来,这只身长不足两尺的小狐狸,总是跟那丫头形影不离的。魏伯阳也不知道,这次它怎会不跟董月一道留在郡守府中,而非要死缠烂打地,跟着自己住到郭倩这处药渣味满屋的宅院来。

魏伯阳缓缓闭合双眼,体味着百花混杂到一堆的奇特芳香,默自享受着夜的寂静。

自多年前离山修行始,他便不曾独自渡过如此寂静的漫夜:要么夜入酒肆,纵酒宿饮;要么通宵达旦地追杀侵乱红尘的妖魔……

然而此刻…或许是两天前给郭倩的那位孤独终老的刘叔,勾起了对修道前诸多往事的追忆,令他不由得想要独自在寂静的夜色下,清理脑中潮涌般的往事碎片。

魏伯阳默默地想到:“只有面对往事,才能最终丢弃它。”

纵观他的人生,始终充满着命运的数合:年少时候,富华的家境曾使他不自觉地荒废掉大好的光阴,整日游山玩水,不务学业;到家境败落后,终於收敛心境,欲要求取功名,重现祖辈的辉煌;再到看清官场的腐化,雄心壮志尽化烟云,只想寻块远离尘嚣的净土,独自一人终老孤林;直到奇妙的命运将紫芸送到他的眼前,令他终於又重振斗志,感受到生命的美妙。然而紫芸的离去,再次粉碎了他的梦想;此后,命运再将他带往恩师的跟前,使他最终幡然醒悟,明白到往事的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只有对仙道的追求,才是生命最终的目的……

“噼啪!…”

数道刺目耀眼的电光,划过寂静的夜空。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将魏伯阳从平静无碍的心境中唤醒。

魏伯阳聚目望天,片刻前散发着柔光的弯月,早给翻卷飞扬的云层掩盖。狂暴的飓风摧散了奇花异草散发的芳香,刺入敞开纸窗的客房,顷刻熄灭了光亮的烛火,令廊道四周陷入深沉的黑暗。

豆大般的雨滴“哗啦啦”洒往地面,溅到蜷着四肢的小狐狸身上。

小思思“嗖”地从护栏处窜落下地,三蹦两跳奔往魏伯阳肩头,不满地嘀咕道:“这个鬼天气…真没劲儿。”

魏伯阳收回投往天际的目光,想到身旁如果换作是董月那丫头,她准会兴奋得再冲入雨中,摊开双手大声赞颂“这场雨落得真好啊,到处的空气又变得更清新了。”

“道士。没月亮看了…也进去睡觉吧。”

小思思再含糊不清地嘟哝一声。片刻不到,便枕着魏伯阳的宽肩睡熟了。

魏伯阳暗想:“血狐这类灵物倒也非常特别,光是每天的睡眠时辰,至少便足以超越其它的生灵。”转过身去,推开雕刻着鸳鸯戏水图纹的房门,刚欲举步踏入房内,忽然感到四周的气温,飞一般地急骤下降。

小思思不知怎地醒了过来,先习惯性地抖了抖身子,跟着便像没睡醒似地,以懒洋洋的声音,道:“咦?怎么下雪了。”

魏伯阳微微一怔,下意识转身观往院外。霎时间,只觉仿佛来到了一处冰雪漫盖般的天地。

片刻前,“哗啦啦”洒响的暴雨消失了,眼前只有飘散四落的雪片,覆盖到各种奇异形状的艳花表面,将其变作朵朵千姿百态的冰花。满天满地飘散的冰雪,令人仿佛置身於传闻中的北极冰域。

小思思嘟哝着道:“这鬼天气…好像还没到下雪的月份吧。”

魏伯阳不置可否,道:“是啊。今日只是十月初三,怎么便下雪来了。”目光移往高处,叹道:“最近数年来,都很少看到这么美丽的落雪了。”

“哪里美丽了。好好的天气变得这么冷…”

小思思不悦地嘀咕一声,瞬即又蜷缩着身子,好像覆盖全身的美丽狐毛,并不能抵御这股突然而来的严寒。

“要是怕冷,你便到床头去暖一会儿吧。”

魏伯阳微微一笑,想到它要不是蠢得给那只独角妖兽利用,而丢掉全部的法力,怎么会只是这么点严寒便抵御不了。

小思思显然喜欢这个建议,当即“嗖”地窜到房里,箭一般射到床面铺叠整齐的棉被中。

魏伯阳情不自禁合上双眼,只觉四周凉嗖嗖的气息,像能使他的心境格外平静。

暴风雪也不知下了多久。直到他重新睁开双眼,只见眼前植满各类奇花异草的院落、远处的高房阁楼,统统都披了层厚厚的银装。

魏伯阳深吸口气,转身回到房内,盘腿坐到一块棕色的软垫上,习惯性地开始修炼其自创的《本源大法》,以融合“紫源气”跟“金轮丹气”而成的“紫源真气”,来凝炼丹窍中的元婴。

暗紫色的光气自他的泥丸宫冲出,仿似一条条分离的光带,绕着其身缓慢旋动。不到片刻,分离的光带再衔接起来,又似一颗闪光的圆球,将魏伯阳跟座下的棕色软垫一同裹住,奇迹般离地尺许,极有节奏地转动着。

魏伯阳敛尽六识,对外界的一切变化充耳不闻。体中数股旋绕的紫气,便像旺盛的炉火,不断烧炼着丹窍中那具仅有数寸大小的元婴。

不知怎么回事?魏伯阳感到今趟吸取紫源气的速度,较往常来说至少增加了数倍。丹窍内的元婴更似能自动吸食散布於天地间的紫源气,再不需要自己有意识地运行法诀。

这样反常的情况,如果放到数年后,魏伯阳或许会欣喜不已。而今却只有满腹的疑惑:紫源气虽说只是“虚气”的一类,如非跟其它类的灵气相融,自身并不具有毁天灭地的道力。但是这类虚气的根性却较师门的“金轮丹气”强劲不少。

魏伯阳深知以其目前的元神,绝没有强大到能够自动吸取紫源气的地步。这样反常的情形,大多只会发生在修道者误入岐途的情况下,大量远超修道者承受能力的灵气涌入,往往会撑破其苦修的元婴,使修道者陷入动辄形魂俱灭的险境。

魏伯阳情不自禁暗生寒意,暗忖:自己六年前苦创的《本源大法》,居然也只是一套失败的法门,便像道家诸多失败的先贤那样,最终只会令人落得形神俱灭的收场。

“不会…不会那样的。”

魏伯阳下意识地摇摇头,想到初创《本源大法》之后,师尊也曾对这套功法倍加赞赏。即便自己因贪功冒进而误入岐途,但以师尊的玄通又怎会看不到这套功法的缺陷。

紫源气不断涌入肉身,尽管魏伯阳迫切地要截断这一切,更不再尽敛六识,默运自创的法诀。然而丹窍内的元婴,却仍能自外间混杂的灵气中将紫源气分剥出来。

魏伯阳暗叹口气,情不自禁想道:“莫非我注定要命丧於此。”转念之间,散乱的记忆疯了般涌入脑海:从亲手埋葬母亲后,赴皇城参加取仕大典。到愤然之下,单人孤骑远离长安。再到观阳县内跟紫芸相处的诸多场景,直到紫芸黯然神伤地乘上迎亲的马车,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脑海里只剩下紫芸那张微带浅笑的脸庞。

“看来我终究要带着这份遗憾而去。”

魏伯阳默然苦笑,想到如果有机会,真想再去看眼当年那位曾令他心动的少女。即便如今的紫芸只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即便那里留下的只是一座孤坟,他也想亲自到坟前去看一眼。看一眼,或许当初的那份遗憾,便会从此烟消云散。

庞大的紫源气潮水般灌入体内,不断加旺丹窍的“元炉”(环绕元婴煅烧的灵气)。

魏伯阳感到在元炉的煅烧下,丹窍中的元婴先是不断变换着深浅的色彩,继而舒背伸腰,缓慢动作起来。

自从两年前,他的道行精进至炼神的八重玄境之后,不管如何刻苦修炼,道法始终停滞不前。换作以往的任何时刻,眼前发生的情况只会令他感到欣喜。要知於道门奇书《神魔志》的灵藏篇中,这股久违了的元婴涌动的妙感,代表着自身的道行将会增至一个新的法力层次。

然而此刻,魏伯阳却感不到半分的欢喜:所有因误创功法致形神俱毁的道家先贤,大概都曾经历过道行的疯狂暴涨,直到元婴再也承受不住疯增的灵力,最终必会跟肉身一同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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