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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宦官专权与“甘露之变”(2)

828年(唐太和二年三月),文宗下诏举贤良方正及直言极谏之士,并亲自命题发问。昌平进士刘蒉,对宦官专权的祸害非常痛恨,在对策中条陈万言,公开反对宦官擅政。他指出,法令应该划一,官职应该正名。现在官员分外官(朝官)、中官(宦官),政权分南司(外官)、北司(中官)。有的人在南司犯法,跑到北司就没事。有的由外官明正典刑,而中官却违背法令认为无罪。法出多门是非混乱,中官、外官各自有法。又指出,现在兵部不管军政,将军只存空名,军政大权,全归中官执掌。头上一戴上武官的帽子,便把文官看作仇敌,脚一踏入军营的门,就把农夫视为草芥。这些武夫,依仗宦官的势力,擅作威福,欺压民众。宦官利用武夫的骄横挟制皇帝,又以皇帝的名义驱使朝官,这难道是先王重视文臣武将的本意吗?他要求文宗屏退宦官,信任朝臣,把政权交给宰相,把兵权交给将帅。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救皇帝,救国家。刘蒉的策文得到不少朝官和应试举人的称赞。但考官畏惧宦官的权势,不敢录取他。当时有22人考试录取,都授给官职。李郃也在其中,他愤慨地说:“刘蒉落第,我们登科,怎能不惭愧!”于是上疏,愿将自己科名,让给刘蒉,以表扬他的忠直。文宗这时尽管痛恨宦官,但由于势孤力单,也无能为力。刘蒉终于不能在朝廷任官,后抑郁而死。

文宗对于宦官的专横跋扈,心常不满,寝居不安。他想从宦官集团手中夺回权力。他见翰林学士宋申钖沉厚忠谨,可托大事,又不参与党争,就单独召见宋申钖,同他秘密商量诛杀谋害宪宗、敬宗的宦官。830年(唐大和四年七月),文宗提升宋申钖为尚书右丞、同平章事。

可是宋申钖择友不善,引荐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831年(唐太和五年二月),宋申钖还将文宗谋诛宦官的密旨给他看,王璠将这一消息传给郑注。郑注是宦官王守澄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把宋申钖的计划报告了王守澄。两人商议对策。他们知道皇帝最害怕的是有人夺他的皇位。文宗有个弟弟漳王湊,一向贤能,深孚众望。他们便决计诬陷宋申钖谋拥立漳王。先由郑注唆使神策都虞侯豆卢著去向文宗揭发。然后由王守澄秘密报告文宗。文宗听了,果然中计,非常生气,命王守澄侦查。王守澄立即召集200名骑兵,准备屠杀宋申钖全家。飞龙使马存亮一再劝阻,说:“这样一来,京城就要大乱,应当先召集宰相们一起商议,然后再作决定。”

这一天是朝臣的休假日,王守澄派宦官把全部宰相召到中书省东门。宰相牛僧孺、李宗闵、路随等鱼贯而入。宋申钖正要跨入,守候在东门的宦官忽然宣称:“所召的人中没有宋申钖的名字。”宋申钖知道得罪了宦官,只得眼望着延英殿,手拿笏板,叩头而退。

宰相们进了延英殿,文宗把王守澄、豆卢著密告宋申钖谋反告诉了众人,大家互相看看,都表示惊讶,等了很长时间,他们说:“应该先查明情况,然后再根据情节定罪。”王守澄派人逮捕漳王内史晏敬则和朱训,以及宋申钖的亲事官王师文等。王师文闻讯逃脱。晏敬则、朱训被捕入禁中,在严刑逼供下,自诬服罪。

王守澄准备以谋逆罪杀漳王和宋申钖。文宗召集大臣们询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左常侍崔玄亮,以及补阙卢钧、蒋系、裴休等,都跪在殿前玉阶下力谏,要求把全案移交外廷复审。唐文宗说:“我已和公卿大臣决定了,你们出去吧。”崔玄亮坚持不退,叩头流涕说:“杀一个普通百姓还应慎重,何况要杀的是宰相呢!”

于是唐文宗怒气稍解,重新召集宰相们谋议。牛僧孺说:“宰相是人臣的最高职位,宋申钖已经做了宰相,他还能有什么野心呢?我看他不会反对陛下。”文宗觉得有道理。郑注怕复审暴露真相,劝王守澄建议皇帝宽大处理,减免死刑。第二天,贬漳王为巢县公,宋申钖为开州司马,晏敬则、朱训处死。后来宋申钖病死在开州,漳王也夭亡。文宗第一次谋诛宦官,由于他自己轻信谗言,还未动手,就失败了。

宋申钖事件以后,王守澄威震朝廷,大臣的任免和生死,都掌握在王守澄手里。很多大臣不满王守澄。有的大臣向文宗建议,提拔五坊使官仇士良当神策军中尉,分割王守澄的权势。仇士良本来与王守澄有矛盾,就和大臣李训、舒元舆等联合,以追究唐宪宗的死因着手准备除掉王守澄。当时宫廷内外都怀疑唐宪宗是王守澄和陈弘志谋害的,这时宦官陈弘志正在兴元府(今陕西汉中)任监军,李训通过仇士良召陈弘志进京,在途中青泥驿就把他杖杀了。另一方面,唐文宗又任命王守澄为左右神策军观军容使,叫他离开首都,表面上是提升,实际上是削弱他在内廷的权力。同时,又借助王守澄的力量,把反对他的韦元素、王践言和杨承和三个宦官驱逐到外地当监军,不久都予以处死。这样一来,宦官势力已消灭了一半。

在王守澄离开长安前夕,朝臣和宦官在王守澄的府第为他饯行,席间给他喝了毒酒,然后宣布他暴病身亡,追赠他为扬州大都督。至此,参加谋害宪宗的宦官诛杀殆尽。

唐文宗认为李训有功,任命他和舒元舆、王涯为宰相,郑注为凤翔节度使。郑注赴凤翔之前,李训和他密商,准备利用为王守澄发丧的机会,诏令宦官全去送葬,届时发凤翔兵,内外合力,一举歼灭以仇士良为首的宦官集团。但李训怕郑注独占大功,事后又召集自己的亲信另行商议,不按与郑注的约定,自行先诛灭宦官。李训将自己的亲信分别安置到各要害衙门和地区,任命刑部郎中李孝本为御史中丞,京兆尹李石为户部侍郎,京兆少尹罗立言为权知府事。又令太府卿韩约为左金吾大将军,掌握京城及宫廷防卫权力。还任命大理卿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户部尚书王璠为河东节度使,部署他们招募豪侠,扩大军队,准备内外夹击,铲除宦官。

835年(唐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唐文宗在紫宸殿上朝,百官鱼贯入宫,依班序而立。金吾大将军韩约匆匆入奏说:“在左金吾厅后院的石榴树上,昨夜出现了甘露,这是天降吉祥的征兆。如果不是陛下圣明感动上天,不可能有此吉祥的征兆。”说完,韩约手舞足蹈,给文宗叩头。宰相李训、舒元舆也率百官拜贺,并且请文宗前往观看。文宗欣然同意,乘着轻便的软舆离开紫宸门,登上含元殿。他先命李训等前去看看,李训看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臣已经和众人查验了,恐怕不是真的甘露,不可立即对外宣布,以免天下百姓道贺。”文宗故作惊讶,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回头暗示左右神策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率领众宦官再去探视。

等宦官一走,李训赶快召河东节度使王璠、邠宁节度使郭行余入殿接受圣旨。王璠吓得浑身发抖,不敢上前。只有郭行余拜受殿下。两人招募的数百亲兵都全副武装在丹凤门外候召,听到李训相召后,王璠麾下的河东兵陆续进门,郭行余的邠宁兵却观望不前。

仇士良等进入金吾厅,正好遇见韩约,发现韩约神情紧张,冷汗直流,十分惊讶。问:“将军怎么会这个样子?”韩约还未回答,忽见一阵风起,掀动帐幕,看见许多士兵拿着兵器,又听到兵器碰击的声音。仇士良大惊失色,慌忙往处退。守门卫士想关上大门,被仇士良大声喝住,众宦官夺门逃出。仇士良奔回含元殿,报告文宗宫中有变。李训见状,急忙招呼金吾卫士:“赶快上殿保卫皇帝,每人赏钱100缗。”仇士良眼明手快,不等卫士上殿,就胁迫唐文宗说:“事情很危急,请皇上马上回宫!”说着指挥宦官们抬起软舆,将文宗扶上了轿,直奔殿后。李训抢上前去,拦住轿子,对文宗说:“臣奏报要事还没完,皇上不可回宫!”仇士良怒气冲冲地说:“你要谋反吗?”文宗说:“李训不反。”仇士良根本不听,抢步向前来打李训,被李训推倒。李训随即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要刺仇士良,被宦官拦住,蜂拥救去。

这时,罗立言带领京兆士兵300余人从东面冲来,李孝本率御史台从人200余从西面冲来,都登上大殿大肆砍杀,宦官流血呼冤,死伤的有十余人。乘此混乱,仇士良把文宗软舆往宣政门拖。李训攀住不放,被宦官郄志荣打倒。等李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文宗已被拖入宣政门,大门随即关上,门内宦官都高呼万岁。

李训知道事情不成了,脱下随从的绿衣服穿上,化装骑马奔驰出宫,一路上大声地说:“我犯了什么罪而被贬谪!”所以也没有人怀疑。郭行余、王璠、罗立言、李孝本等也各自寻找藏身之处。顿时,含元殿上空无一人。

宰相王涯、贾饣束没有参加李训这次密谋,他们看到殿中发生变乱,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仓猝跑回中书省政事堂,静候消息。宰相舒元舆也随后赶到,假装不了解情况。他对王涯说:“究竟是什么人叛乱,目前不清楚,我想皇上总会在延英殿召集我们开会。”

等了很久,到快吃中午饭时,仇士良派左、右神策军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率领禁兵500人,举刀从 门杀出。听到禁兵杀来,舒元舆因参与密谋,闻报先逃。王涯、贾饣束也跟着跑出中书省。中书门下两省及金吾卫吏卒1000多人也都涌向门口争着向外跑。这时禁兵杀到,关闭大门,把来不及逃出的600余人统统杀死。

仇士良又下令分兵掩闭所有宫门,在各衙司中搜索。不分青红皂白,将各衙司的吏卒和进宫应差的工匠、商贩1000多人全都杀死,宫中横尸流血,狼藉遍地。各衙司中的印信和图籍、器皿等都拿光。还派遣骑兵1000多人出城追捕逃亡的人,又派兵在城中大肆搜索。舒元舆单独一个人骑马出安化门,被禁兵追到捉了。王涯徒步到永昌里茶肆,也被禁兵捕获。王涯年过70,经不住严刑拷打,被迫自诬,说是和李训共同谋划叛逆,尊奉郑注为国君。王璠在家里被捕,罗立言、郭行余也相继收捕,各人的家属奴婢也都被拘禁。

禁兵乘着大搜捕之机,抢夺财产,将殷富的官员之家洗劫一空。坊中地痞流氓也乘机骚扰,报仇杀人,抢劫店铺,互相攻击劫持,闹得满城不宁,尘埃蔽天。

第二天天明早朝,宫城内外戒备森严,禁兵拿着出鞘的兵器站在道路两旁。直到日出,才打开建福门,朝官只许带一名随从,百官屏息慢行。走到宣政门,门还没打开。平时上朝,百官由宰相、御史来主持位次,列班按序而入。这天,没有宰相、御史来促百官就列。好不容易等到开门,百官毫无秩序,陆续进入紫宸殿。文宗见没有一个宰相上朝,便问宦官说:“宰相为什么不来?”仇士良说:“王涯等谋反,关在牢里。”说着,把王涯的自诬状呈上。文宗略看了一下,召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郑覃等上殿给他们看。文宗悲愤得几乎克制不住,对他们说:“这是王涯的亲笔吗?”令狐楚、郑覃说:“是的。”文宗说:“如果真是这样,定要处置!”于是命两人留宿中书,参与决策机密要务。并命令令狐楚起草诏书,宣告天下。令狐楚在叙述王涯、贾饣束等谋反的事时内容非常空洞,含糊其辞,仇士良看了,很不满意。

仇士良讨厌令狐楚,于是提拔户部侍郎、判度支李石为宰相,和郑覃共同辅政。当时中央各部门主要官员已安排就绪,但长安城内的秩序仍非常混乱,街市上抢劫的事件还没停止。神策军诸将奉命各率500名禁兵分别驻守在通衢要道,击鼓警众,严禁抢劫,还杀死首恶十余人,稳定了京师的社会秩序。

贾饣束换了衣服在民间藏了几夜,自知无处可逃,于是穿上素服骑着驴前往自首。李孝本单独一人骑马直奔凤翔,在途中被捕。李训平素和终南山和尚宗密关系很好,前往投靠。宗密想剃了他的头发,把他藏起来,可是徒弟们不肯。李训离开终南山,在奔凤翔途中被斩首。

十一月二十四日,仇士良命禁军600人,用李训的首级作前导,押着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余、贾饣束、舒元舆、李孝本分成两队,在长安东西两市游街示众。然后把他们集中在独柳树下全部腰斩,命百官都去观看行刑。还将他们的首级割下来,挂在兴安门外示众。全体犯官的家属,不论亲疏,不分妇孺,一概处死。过了两天,用计杀了郑注,诛灭其全家及党羽1000多人,捕杀了韩约。

这次事变史称“甘露之变”。经此事变,从此天下大事都由北司决定,宰相只是在公文书上画押而已。宦官气势更盛,胁迫天子,轻视宰相,欺凌暴虐朝士,如同草芥。有的宦官甚至扬言,要杀死京城内所有穿儒服的人。

仇士良等知道文宗参预甘露事变,便出言不逊,文宗畏惧不敢回答。由于文宗统临国家已历多年,仇士良也不敢擅行废黜,怕招致天下百姓和四方藩镇的责难。文宗成了宦命手中的木偶,形同幽禁。文宗连性命都只求苟全,哪里还敢再谋诛宦官。他经常闷闷不乐,即使宴会享乐时也未曾有笑容。闲居时,或徘徊眺望,或独语叹息。他自称受制于家奴。连周赧王、汉献帝等亡国之君还不如,只是整日饮酒求醉,赋诗消愁。840年(唐开成五年正月),唐文宗病死,年仅32岁。

唐朝的宦官专权,直到903年(唐天复三年),宰相崔胤联络宣武节度使朱温带兵入长安几乎杀尽宦官才告结束。但不久,唐朝也就灭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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