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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相

孙频

于国琴从不和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大学,别人问起她关于大学的事情,她也向来含糊其辞,似乎那四年时间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好像她轻而易举地就把它们从时间中连根拔起了,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它们对于她来说,是被她抛在了路上的一段时间的尸骸。她亲手把它们埋在了路边。所以,她从不愿去碰它们。

偶尔想起它们的时候,她还得穿过一条黑洞洞的走道,走到一只关起来的匣子前。那些回忆就是关在那匣子里的魂魄。其实是她把它们关起来的,怕它们随便出来现身。

四年前她回北方工作后才发现,在南方上学时的那种阴冷、饥饿,一旦像大雾一样渐渐散去后,却有更嶙峋更坚硬的东西浮出来了,鱼骨一样卡在她眼睛里、喉咙里。这更嶙峋的东西其实是一个人,一个叫廖秋良的老教授。

那已经是八年前了,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于国琴便和父亲从吕梁山出发,一路上经由拖拉机、汽车、火车、摩的等各种交通工具,千里迢迢来到了苏南的这所大学报到。父女两人都是第一次出门,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像是准备要过年一样。胆怯使他们的身体里忽然获得了一种共同的人格,这使他们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惊人得相似,像戴着同一种型号的面具,恐惧、无措还有最下面一缕明灭可见的期待。

父女俩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不洗脸不刷牙不上厕所,因为厕所里都站满了人,身体排泄功能只好自动关闭。为了不上厕所父女俩两天一夜几乎不敢喝一滴水,只能干嚼带在身边的火烧,往下咽的时候噎得直翻眼睛,干硬的火烧简直能把食道割开。晚上,于国琴贪睡,整个晚上都是她父亲靠着抽烟解乏,一边抽烟一边吊着眼角看着那卷行李。他固执地觉得会有人趁他们睡着了把行李偷走。于国琴怎么睡都觉得不舒服,一晚上醒来无数次,脚没处搁,只能悬着,肿得都要从布鞋里溢出来了。座位下面像塞麻袋一样塞满了人,她知道一脚踩下去一定会准确无误地踩中一张脸。下面都塞满了,于是还有人像鸟类一样爬上行李架去睡觉了。在这密封的绿皮车厢里,人经过疲劳和饥渴的煎煮已经变成了一种没有尊严的液体,无孔不入,只要有一点缝隙就会势不可挡地流进去。

终于,父女俩带着一身臭烘烘的宿夜的气息,蓬头垢面地到达了南京火车站。因为两天一夜没有喝水,一出火车站,父女俩就像两头牲畜一样四处找水,然而他们发现要喝水只能掏钱买。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雪碧,实在是渴得不能忍受了,她父亲居然舍得掏七块钱买了一大桶雪碧,然后父女俩就站在路边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大桶雪碧咣咣牛饮完了。

父女俩不敢打出租车,理所应当地觉得出租车一定会宰人,觉得摩的还貌似安全一点,于是租了一辆摩的灰头土脸地到了学校,在教学楼前的接待处报了到,又被热情的师兄师姐领到了女生宿舍楼。父亲把她安顿好之后又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咣当咣当回吕梁山了。那天她把父亲送走之后出了火车站已经是黄昏了,一轮血色的夕阳硕大宁静地在城市的高楼间慢慢沉下去,沉下去,她隐隐约约听到了火车的汽笛声,是父亲坐的那趟火车开走了吧。她不动,站在陌生的人群里久久地看着那轮巨大的夕阳,静静等着那列火车的汽笛声一点一点走远,一点一点消失。

来学校报到她全身只带了四百块钱,于是像土改中被划分成分一样,她被顺理成章地划成了历史系的特困生。学费可以通过申请助学贷款解决,但她还有生活费的问题,最后也是系里帮她解决了。历史系一名已经退休的老教授愿意资助她,他会在每个月的月初往她饭卡里打三百块钱的生活费。这名老教授叫廖秋良,是历史系原来的系主任,著作等身,是中国古代史研究方面的专家。据说他妻子已经病逝多年,有个女儿远在美国,他一个人生活多年,每届系里的新生来了他都要资助两个特困生。

于国琴在领到饭卡的那个中午,特意早早跑进食堂,心情颇为忐忑地刷了一下饭卡,她要验证一下钱给她打进来了没有。果然,卡里面已经有了新生的三百块钱。一个月的伙食突然固化成一张薄薄的卡牢牢被她捏在手里了,她顿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徒增了重力,像身体里突然被铸了个铅芯子一样,简直要被夯实在大地上了。一种巨大的踏实感不顾一切地席卷进了她的身体里,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刷着她,她简直有些喜极而泣了,恨不得立刻告诉吕梁山上的父母,大学这四年里她都算有饭吃了。

她又连忙像剖竹子一样把这三百块钱细细剖开,一个月三十天,每天可以用卡里的十块钱,但是饭卡也可以在校园里的超市里买东西,如果再买买洗发水洗衣粉之类的东西,那一天吃饭都摊不上十块钱。如果这个月还想买一件衣服,那就得少吃饭了,也许一天只能吃个一两块钱,可是为了添一件衣服这也值得吧,不管用在里面还是用在外面,总归都是用在自己身上了。她暗暗划算着,已经让自己提前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然后,她像参观展览馆一样把食堂的所有窗口都暗暗观察了一遍,比较了一番,最后才折回去点了一盘看中的菜。这盘菜看上去不会太贵,但还算体面,里面还有些磷光闪现的肉沫证明这是盘荤菜。一刷卡,四块钱,她吓了一大跳,一天最多才能吃十块钱,怎么能一盘菜就吃了四块钱呢?她看着卡上显示的那个蓝色数字已经变成296了,就像满月忽然被天狗咬了一口,这张薄薄的卡连着她的十指,又直指她的心脏,卡上每少一块钱,就是在她心上扎一针。她心里的余痛乱颤,索性就给自己又添了米饭再添了盆汤,大约是要以毒攻毒,多花点钱才能镇住刚才那点痛。大约是觉得手里的饭菜还能见得了人,无需躲避,她便和其他学生坐在一起,开始体面地享受这顿午饭。她吃得很慢,好像在和一个即将远行的人依依惜别一般,总是不忍把手松开。周围的学生坐在这里真的不过就是吃顿再普通不过的饭,可对她来说,这样的开头其实也就是结尾了。荤菜这么贵,日后为了省出些钱来她恐怕只能打那些最便宜的菜了,从长远来讲,一份凉菜五毛钱还是比较适合她的。

她边吃边像做贼一样窥视着周围的学生,周围的学生都很正常,没有一个人朝她这边看,这说明她看起来也很正常,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任何残疾症状,她身上的廉价衣服没有引起他们注意,她吃的饭菜也没有引起他们注意,起码她现在可以完全混迹于他们中间了,以至于都可以消失在他们中间了。她不由得一阵欣喜,这种人群中的隐匿忽然让她感到了一种陌生而崭新的强大。

她是多么渴望这种隐身的感觉啊,从来到这个城市的那一瞬间里,她就开始本能地渴望自己能随时随地地从人群中隐身。别人随便看她一眼都具有原子弹的威力,就是那一眼早就过去了,它的核辐射还是会余音袅袅地笼罩着她恐吓着她。只要别人轻轻扫她一眼,她就不能不从头到脚再次心惊胆战地把自己审视一番,又有哪里出错了吗?是她的松紧布鞋,还是她的衣服,还是她的整个人就是错的?那一眼两眼的目光直直地就把她身上的衣服消化掉了,被他们看上几眼之后,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人群中了,全身上下一览无余。她像一尊裸体的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被人瞻仰着。她在人群里走一圈下来简直就像是被活活凌迟了一场。所以,每次从人群中摆脱出来就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都会有精疲力竭的感觉,真像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借着这顿午饭的烟幕,她居然真的从人群中成功隐身了。但是她明白,如果以后她像做贼一样来食堂偷偷打那些最便宜的凉菜,甚至都不吃菜,就偷偷买一个凉馒头塞进书包里,那么她立刻就会像一个见了阳光的鬼魅,不想现形都不行。不仅学生们会盯着她看,就连那些打饭的师傅们都会毫不留情地记住她。在她还没有走进窗口前,他们就已经残酷地用塑料袋装好了一个凉馒头等着她,然后不等她开口就递给她,喏,你的馒头。因为他们已经看死了她只敢吃一个凉馒头。他们看学生看多了,这已经成了他们的乐趣。在校园里,像她这种生物,唯一的饲料就应该是最便宜的馒头,就像兔子就只应该吃草,吃了肉那就不是兔子。

一眼望过去,大学四年她都只能这样过了,她插翅难逃。

于国琴的肉身坐在吃饭的学生中间,魂魄却晃晃荡荡地把大学四年提前遨游了一遍,她在空中怜悯地看着自己的肉身,心知这具肉身是怎么也逃不出去的了。到最后吃饭的学生都陆续走光了,她还恋恋不舍地坐在那里,在心里与这顿短暂奢侈的午饭告别。

此后的一个月都无出左右,果然是按着她的预想进行的。她每天中午在食堂快关门时才溜进食堂,完全是做贼的样子,在凉菜窗口飞快地打一份凉菜的菜根,因为是剩下的菜根,卖不掉的也就喂猪了,打饭的师傅会慷慨地多给她一些。然后再窜到另一个窗口迅速地打一个馒头,接着便躲在食堂一个角落里狼吞虎咽地把饭吃下去。这时候她最怕碰到的就是同学,要是这同学还过来问她一句,于国琴你今天吃的什么?那她简直恨不得立刻就遁身钻进地底下去。一看到食堂里还有学生的影子晃动,她便在心里绝望地狂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因为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再加上早晚饭也通常就是一个馒头了事,打馒头的师傅们果然很快就把她认下了,她惊恐地发现,在她刚走到窗口,就有一个凉馒头从里面伸了出来,喏,你的馒头。她简直不寒而栗,就像曾经的一个梦靥突然之间从黑暗中清晰无比地走出来了,连每一根汗毛都纤毫毕现。她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然而,她毕竟成功地把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买了些其他东西,洗发水、擦脸油、卫生纸,还有两件便宜的衣服。衣服掉色,穿在身上才一天就把身上的皮肤染绿了,晚上她偷偷看了看身体上被染过的肤色,好骇人的绿,蜥蜴似的。无论形式怎么变化,能量终究守恒,怎么花都只有这三百块钱。她像个掘土工一样把这个坑里挖出的土填补另一个坑,不知不觉中身后又多出了一个坑,她全然不知道自己每天吃馒头已经吃得面带菜色。就是这样,那张卡仍然在迅速变瘦,她每天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个蓝色的数字在不断变小变薄,她拦都拦不住它。

然而她还有更深的忧虑,她生怕哪天这三百块钱突然就断掉了。就像掐断电源一样,那边只要有人轻轻一掐,她这边就彻底不见天光了。那个资助她的老教授她至今没见过,终究是个陌生人,她只是寄生在这个陌生人身上的一株蘑菇,过一天是一天,但人家随时可能把她掰掉。其实她并不想见到这个资助她的老教授,甚至害怕见到他,所以她努力避免去打听关于他的任何情况。甚至每次把饭卡捏在手里时,她都会觉得烫手,却从不敢细细端详这张卡,像怕照镜子似的,她生怕从里面更清晰地看到自己。被人资助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总之知道他是个好心人就行了。

好在到了下个月月初的时候,卡里又如期多出了崭新的三百块钱,就像月牙儿一夜之间又长成了满月。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又一个月的饭有着落了。可是与此同时,她觉得一个看不见脸的神秘的人正站在暗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花卡里的每一分钱的时候也能感觉到这个人正看着她。他像个魂魄一样无孔不入地跟着她。就是因为这每个月的三百块钱,她逐渐感觉到她和这个看不见脸的人之间正有一种奇怪的血肉联系在慢慢建立,就像是她每花掉一分钱,就有一块砖头在他们周围筑起来,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渐渐把他们夯实在了中间。然而她又根本无从找到他,只有在她花钱的时候才会突然觉得,那个人正站在她的骨骼里,血液里,他好像其实一直就住在她的身体里,她根本不可能摆脱他。

这感觉让她觉得恐惧而羞耻,在花每一分钱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在被监视着的,在本质上这终究与乞讨无异。这个时候她就会不停地和自己说,忍一下,忍一下,四年算个什么,等毕业以后,毕业以后挣到工资了就好了。到那个时候她才能从这个隐形人身边真正逃走吧。

她只恨大学过得太慢,仿佛存心要扣押着她让她慢慢受辱一样,她恨不得把四年折叠成四天过完才好。好在她因为没有别的寄托和可炫耀的资本,只能把精力和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了。同学们周末聚会的时候,她就找个借口躲到图书馆去看书,其实是为了逃避出那凑份子钱,从不出去逛街自然也是为了避免花钱。别的女生买了什么新衣服在宿舍里炫耀的时候,她从不凑过去看一眼,等女生们都围上去品头论足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床上捧着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一个字都要面目生疏地看上半天,认真得像个刚能识字的小学生。不过,她脸上倒是风平浪静,几乎没有内容,也看不出什么痛苦的神情。她是真的不痛苦,因为人再嫉妒再挣扎也就能嫉妒挣扎那么一小会,人心是块肉,又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矿井。她悟性很好,知道改变不了现状便提前让自己的心进入了休眠状态,就像一只冬眠的动物,耐心地等待着漫长的冬天过完。既是冬眠,最怕的就是有强光照进来,一切光对她来说都是提醒,都是提醒她提前出洞穴。外面还是冰天雪地啊。根本就是阴谋。

可是,居然还是有人存心要用明晃晃的手电筒往她脸上照,要把她从赖以生存的洞穴里赶出来。多么残忍。

开学一个多月的时候,系里让贫困生们报名参加勤工俭学,也就是打扫一下教室整理一下图书馆什么的,一个月能补助百十来块钱。为了这百十来块钱,于国琴也报了名。这天辅导员和她说,系里有两个退休的老教授没人照顾,其中一个就是资助她生活费的廖秋良教授。系里打算安排两个学生去老教授家里帮忙做做家务打扫一下卫生,一个星期去一次,系里就安排她去廖秋良教授家里,廖教授也同意了。末了,辅导员说,这也算是对老教授资助你们贫困生的一种回报吧。她惊恐地听完了这个消息,她的第一反应是,还是要和这个隐身人见面了,这么快?快得简直让她措手不及。但她知道她不能拒绝,事实上她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她像服毒一样,狠狠心便答应了。是啊,拿人手短,终究是要还的。不过,有个回报也好,省得整天花着别人的钱心虚。

那个周五的下午,按照约好的时间,下课之后于国琴便从教学楼出来,走了段长长的林荫路,路上人很少,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悬铃木,树影斑驳地落在路上,像落了一地硬币。树影又筛落在她身上,把她截成一段一段,明明灭灭的。她一边走一边伸出一只手,想接住一片正飘下来的落叶。然而在触到那落叶的一瞬间,她心里猛地惊了一下,秋天已经到了。此时的吕梁山漫山遍野都是金色的,酸枣和沙棘落了一地,鸟儿们飞过来一口一口啄着吃,天空正蓝得惊心动魄。

前面是小花园,她横穿过小花园,花园里零星地开着鸢尾和雏菊,空气里满是桂花的香味。出了花园绕近道便拐到了学校后面的家属区,她问了问人,廖秋良教授家在哪。别人指给她,就是后面那栋白色的四层楼。离廖秋良家越近,她心里越紧张,到爬楼梯的时候,心简直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怎么对她?她花了他的钱他会怎么对她?刚刚爬上二楼,就看到门口有个头发花白穿着整齐的老人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了。老教授居然在门外亲自等着她,这让她更加惶恐。她站到他面前不知道该怎样谦恭才好,她气喘吁吁,反复绞着两只手,像受刑一样,嘴里磕绊了半天终于低着头哼出了三个字,廖老师。

廖秋良说了句,是于国琴吧。便把她让了进去,倒算和蔼。廖秋良家里陈设很简单,到处是书,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高高耸到了天花板上,猛一进来还以为进了图书馆。屋里有一种奇怪的气味,于国琴想了想才意识到,这是一种老人才会有的气味。她进了屋都不敢往周围细看,异常紧张地站在那里,手脚和目光都是多余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一个终于挨到被提审的囚犯,虽然还生死不明,但光这恐惧就够她死个十次八次了。眼前这个老人说穿了其实就是她的债主,她不能不怕他。虽然进大学还不足两月,但每过一天她就会欠他一分,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分明已经有了债台高筑的感觉。逃也无处可逃,她只能站在那里巴巴地等着他给她分配干什么活,让她干的活越多她越高兴,她巴不得多干点,再脏再累她也愿意。只要给他干了活,他也就无权俯视她了吧,因为这样她就不算是乞讨了。

然后她又听见了廖秋良的声音,他对她说,不着急,先吃饭,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间,等你回去了食堂都没有饭了,吃完饭再做也不迟。她心里又是一惊,像是怕有陷阱一样。廖秋良已经坐到沙发边了,又对她说,孩子,过来先吃点饭,你没来时我都把饭做好了。他居然叫她孩子,这让她又惶恐又感动。她一边慢慢蹴到了沙发跟前,一边偷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廖秋良指了指两张沙发中间的那条茶几,说,今天就在我家里随便吃点饭吧,这菜都是我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于国琴一低头才发现黑色的茶几上早已摆好了四个雪白的盘子,棋谱似的。四道菜默无声息地蛰伏在那里,像一道已经设好的机关,四道菜一道豆豉鱼,一道炸丸子,一道白醋洋葱,一道盐水煮花生。她嘴里分泌出了唾液,心里却由不得更加紧张。这时候,廖秋良拧开一只白铁皮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盅酒。他并没有给她倒酒,只是捏着酒盅向着虚无中碰了一下杯然后就倒进了自己嘴里。

她终于坐下了,他催她吃菜,自己却并不动筷子,只抽了两口烟,接着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抽几口烟后紧接着倒第三杯。两个人半天没说话,倒像事先就分好工一样,一个专门吃菜,一个专门喝酒。她战战兢兢地吃了两口,又停住,但放下筷子手又闲着,好像坐在这里就为了冷眼旁观一样,也是不妥,她只好若有若无地吃一点点嚼半天,再吃一点点。而事实上她的肠胃被眼前的食物空前刺激着却得不到满足,正在她肚子里绝望地挣扎着。她一只手捏着筷子一只手偷偷摁着肚子,生怕肚子里发出不争气的咕咕声,正吃着饭却饿成这样?活像只大饭桶。其实现在就是给她一大锅红烧肉她都能吃得下去。是啊,一年到头几乎和荤腥绝缘,就像老光棍见了女色下面就难以自持一样,她见到荤腥的时候眼睛里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漠然和恬适,即使有也是装出来的。她深信一个人只要肠胃被满足了就不存在贪婪,就像一个天主教徒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战争一样。可是现在,她只能死掐住腹中的饥饿,绝望地装下去,装作对食物不感兴趣,装作她根本就不想吃。

完全是受刑。她每次偷偷瞟他一眼的时候,都看到他正微笑着看着她,他几乎不吃东西,偶尔才拈起一粒花生米送到嘴里,一粒花生米还要嚼好长时间,像牛反刍似的。其余时间他都在一口烟一口酒,就像是就着香烟在喝酒。在老家的时候,于国琴见过有人就着咸菜喝酒,有人就着一棵大葱喝酒,有人就着瓜子喝酒,还有人就着一颗梨喝酒,这就着香烟喝酒的她还是头一次见。然而最让她害怕的还是他的微笑,就像她正站在一扇神秘的门前,却不知道门后究竟藏着什么,会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她是真的怕他,因为他捏着她的七寸。她恨不得立刻冲到厨房帮他刷碗去也比坐在这里舒服。她眼巴巴地等着他结束,可是他显然并不着急。他又喝了一口酒,做出了一副努力要和她闲聊的样子,听系里说你家在吕梁山区?我没去过,你们那里都吃些什么?

她审视着他这句话,他想干什么?但是既然她每月要花他三百块钱,那他问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吧。那就给他讲讲吕梁山,也让他知道一下她为什么连这三百块钱都需要。

她说,在她家乡那里至今都是一天吃两顿饭,一年就有大半年时间靠吃咸菜过日子。吕梁山上因为缺水,蔬菜很稀缺,为了节省蔬菜,家家户户在夏天蔬菜最多的时候狠狠腌上两大瓮咸菜,那种大瓮站起来比人还高,取咸菜的时候人必得踩个板凳趴到瓮口才能够得着,一不小心就会栽进去。咸菜瓮里的内容也是依季节的不同而变化着的,夏天的时候瓮里扔着茄子豆角辣椒胡芹芫荽,秋天的时候瓮里补上萝卜荸荠白菜,等到菜满得快溢到瓮口的时候,拿一块大青石压在上面,这大青石有专门的名字就叫咸菜石,必须得找那些巨大而端庄颜色又匀称的石头才可以镇住咸菜,咸菜石像把锁一样压在众咸菜上面。吕梁山上的人们整整一个冬天就是靠这些咸菜和土豆过活,一大碗莜面上盖上几块咸菜就是一顿饭。等到春天的时候,还要把一部分已经发酵好的咸菜从瓮里捞出来,先煮再晒,等晒成深红色的时候,咸菜就老了,名字也变成了老咸菜。老咸菜软得像肉一样,一块一块串起来串成一串往屋檐下一挂,晚上喝小米粥的时候,随手扯下一根腌萝卜就着粥稀里哗啦吃完也是一顿饭。那些继续发酵的咸菜在夏天的时候会生满白色的肉蛆,瓮里密密麻麻地游动着一层白色的蛆。咸菜还是捞出来照吃不误,还有的人专门喜欢吃蛆,且美名其曰“肉芽”。山里人的说法,菜里米面里生出来的蛆,肚子里还是菜还是米面,吃了它们和吃菜吃米面没有区别。

她絮絮讲着想博得他一笑。可是说到这里,她却突然停住了,两个人之间突然出现了一个短暂坚硬的空白。一阵饥饿袭来,她有些头晕,简直坐都坐不稳了,这个时候她有些恍惚还有些心酸,疑心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真像个马戏团的小丑一样,这分明是费劲八百的讨好,以此来宽慰自己那三百块钱所得不虚?可能是因为刚才讲话用多了力气,这时候腹中的饥饿再也拴不住了,它自己跑出来冲着她和他狂吠不止,她已经来不及制止它的声音了,连坐在对面的廖秋良都清楚地听见了。她先是一阵尴尬脸红,紧接着便是一阵悲从中来。她简直恨不得夺门而逃,却听见他说,孩子你赶紧吃饭啊,别只顾了说话,快吃快吃。他像是比她还尴尬,不容她说话便紧接着又说,有学生来我这里吃饭我都是欢迎的,听系里说了你的情况之后我就老想着什么时候把你叫来吃个饭,稍微改善一下你的伙食,就怕你不愿意,你今天能来我真是高兴。你看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以后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你想自己做什么吃都可以。

她不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时觉得筷子也好似生锈了一般,但因为刚刚已经付出了劳动,她便多少心安理得了一些。她极力对他微笑着,以示感谢。在他的目光下她安安静静地吃了两口菜,筷子还没放下,正噙着满嘴的菜,她的泪忽然下来了。

这顿饭就此结束,她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洗了碗,擦了油烟机,扫了地,然后又把客厅里四处乱扔的书收拾了一番,扫地拖地,把屋子打扫完之后她便赶紧告辞,说是还要去上晚自习。廖秋良也不留她,只说下个星期欢迎她再来。然后她便迅速从他屋子里逃了出来,其实她晚上并没有什么急事,却还是一路狂奔。她一边狂奔一边庆祝自己今天的刑满释放。心里却悲哀地明白,下个星期转眼就到。这种苦役分明就没有尽头。

果然,转眼又是周五,又该到廖秋良家里了。星期五这天一大早起来她就开始安慰自己,去吧,怎么能不去呢,就当是在还债,花了人家的钱怎么能白花?到下午的时候,她已经说服了自己,把自己哄劝妥帖了。为了不在他家吃饭,她提前去食堂买了个馒头放到了书包里,然后便向廖秋良家走去。该穿过小花园了,走进小花园中间的亭子里时,她站住了,四下看看没有人,便坐在亭子里掏出了里面的馒头,她一边低着头假装看湖面上的残荷,一边偷偷摸摸地狼吞虎咽着馒头,因为顿顿馒头,早吃顺了,只几口便下去了,倒也不费力。她一边吃一边暗暗祈祷这时候千万不要有人来小花园,更不要进亭子里来。还好,真没有人进来。一吃完馒头她就快速站起来,清理了一下掉在身上的馒头屑,又掏出小镜子审视了一下嘴角有没有吃过馒头的痕迹,简直像在毁尸灭迹。又看看周围没有人,这才放心地溜出小花园,拐进家属区,又一次来到了廖秋良家里。

在路上她已经想好了这次一进门就先打扫卫生,打扫完就走人,速战速决。她进去时廖秋良正戴着眼镜在看书,他看书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心生安全。因为没有开窗的缘故,屋子里流动着一种粘稠的暖意,一切看起来都很祥和,没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的时候,已经一眼看到了桌子上摆好的饭菜。她恐惧地盯着桌子上的菜,像看着即将用在自己身上的刑具一般。这时候廖秋良已经放下书站起身来了,他对她说,孩子,还是先吃了饭再说其他的,人总不能不吃饭的,在我这里你不用客气的。于国琴慌忙摆手,廖老师,我不吃我不吃,我已经在食堂吃过了,我是吃过了才来的。她说完这句话廖秋良似乎有些微微的诧异,好像她说错了什么。他似乎想掩饰自己脸上的这种表情,把已经摘下来的眼镜又戴了上去,戴上去又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又摘下来拿在手里。好像那眼镜是他的一件道具。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突然声音比平时略高亢了一点,好像没有缘由地兴奋着,但语调却略呆了一点,他说,已经吃过了啊……那就不吃了,不吃了。

他讪讪地弯腰收拾桌上的两双筷子,似乎不愿意让她看见。于国琴盯着桌上的两双筷子,忽然明白了,她能陪他吃一次晚饭,他其实是高兴的。可是今天,她让他失望了,因为她有备而来,连一起吃饭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他一只手拿着眼镜,一只手拿着筷子,像个小孩子抓着两件救命的玩具。他缩在沙发里,看起来突然变得很薄很薄,像一张纸一样贴在那里。她突然之间就在心里生出了一种怜悯还有一种奇异的得胜感。虽然只有那么细细的一缕,可是就这一缕东西已经够让她心生舒服了,于此同时她又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很苍凉的安宁正从他们两个人中间生出来。周围一下就变得安静了,他们两个人一坐一站静静地在暮色中对峙着,然后,她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她宽容大度地对他说,我吃过了也可以陪您再吃点。

屋里的光线已经开始慢慢转暗了,还没有来得及开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坐着就觉得对方开始面目模糊了。她巴不得他不要开灯,她喜欢黄昏时的光线,暮色给她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荒芜,空旷但是安全。她在这暮色中可以顺流而下,自得其乐。

他任性地把菜夹在她碗里,说你吃你吃。她心里暗暗笑着,知道他在惩罚她,惩罚她居然先把晚饭吃过了才来。这点小任性使他今晚看起来出奇的柔软和可怜,她想,这么多年里他一个人过,确实连个可以任性的机会都没有。上了讲台他是教授,下了讲台他还是教授,他只能被高高祭起来,没有人会给他一丝一毫可以任性的机会,他连想都不用想。现在,他在她面前突然幻化成了一个满脸皱纹戴着花镜的老小孩,这种感觉让她对他有些怜悯还有些淡淡的厌恶。

为了补偿他,她还陪他喝了两杯酒。吕梁山上不长别的水果,只有耐旱的红枣和沙棘,秋天的时候家家户户会用吃不掉的红枣酿春烧酒,酒色血红,枣香扑鼻。过年的时候,女人们就着瓜子稍微一喝就能喝下一两斤春烧酒去,像喝水一样。两杯酒下去,外面那层最生最硬的壳慢慢被撬开了,两个人便都有了些信马由缰的舒泰和吃饱喝足后的昏昏欲睡。屋里仍然没有开灯,他们任凭它暗下去,暗下去,任凭它掉到最深不见底最不见人烟的地方去,就只剩下他们两个才好。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先是小心地试探着对方,像两只伸出触角接头的蜗牛。渐渐的,渐渐的,两只孤独的蜗牛借助着酒精的力量都缓缓从壳里爬出来了。

他问她,你们吕梁山上最好的吃食是什么?他好像在没话找话。

她说,油糕。

小时候,就是在梦里她也经常会梦到油糕。在吕梁山上,逢年过节最好的吃食就是油糕。吕梁山上的男人们有一句民歌是专门唱给女人们听的,“油炸糕,板鸡鸡,世上两样好东西。”可见山里人对食色的渴望。还有民歌说“死了好,死了好,又吃馍馍又吃糕”,村里如果有老人去世,除了孝子们半真半假的悲痛外,其他人都是丧而不哀的,挤来奔丧其实都是等着吃油糕的。他们一个个袖着手眼巴巴地等着油糕出锅,在死过人的主家面前毫不掩饰盼望吃糕的眼神和心情。山里还有专门的糕匠,婚丧嫁娶时都要请来领军担纲,在村里地位很高。其实糕匠来做活并没有经济报酬,只有事后主家赠送的十个油糕,但在山里这已经是很体面的待遇了。糕面蒸熟后糕匠们赤膊上阵,双手举起熟糕面用力摔在糕案上,这叫摔糕,糕面不摔不好吃。摔糕时响声巨大,方圆十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幸亏糕案都是用枣木做的,厚有三寸,长约人高,看起来颇像棺材板。完事之后,糕匠们带着自己的十个糕,再背上棺材板一样的糕案离开,再落脚下一家。

听到这里,他哈哈笑了起来,好像心甘情愿地让自己朝着一个小孩子的方向滑去。她看着他的笑有些微微的安慰,同时又有些无法遏制的厌恶。廖秋良让她吃菜,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向空中举了一下,喝干了。

她说,廖老师,您为什么每次喝酒的时候都要向空中举一下杯?廖秋良笑着说,自从退休后,每天除了看看书写写东西,唯一的娱乐也就是黄昏时自己和自己喝两杯小酒。可我总觉得一个人喝酒不如两个知音对酌,所以喝酒的时候我就总是假想着我对面正坐着一个人,正陪着我喝酒。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真是老了,独自喝酒的时候我会坐在这里把过去的事情随便拎出一件来,在脑子里温习一遍,像放电影一样再放一遍,有时想着想着我会独自笑起来,还会自言自语。我经常坐在这里自己给自己放电影,一个人看的电影。

于国琴有些心酸了,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问,廖老师,你一个人这么多年就不孤单吗?

廖秋良眼睛看着旁边的那张沙发,说,我妻子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可是我至今仍然会看到她经常就坐在这张沙发上,就像她活着时一样。

于国琴也向那张沙发看了一眼,空的,她一阵不寒而栗。

廖秋良慢慢抽了一口烟,说,孩子,孤独是人最本质上的的常态,无法改变的。我女儿不到二十岁就离开我出国了,现在她已经是麻省理工学院的老师了。她临出国的时候我就告诉她,你要早些离开我,不然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你了,你在这个世界上会更孤独。不过,宇宙间一切有形的东西反而可能是最虚空的,佛家不是说吗,“照见五蕴皆空”。而那些最虚的东西也许就是世界的本质。所以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不要过分惧怕孤独。

于国琴静静缩在一团阴影里不动,两个人都静静坐着,半天没动。

下次再到廖秋良家里的时候,于国琴不敢提前吃饭了,她知道廖秋良肯定已经在等着她了,更重要的是,她已经知道,他需要她和他一起吃饭。这次,两个人在吃饭的中间,廖秋良像个慈祥的长者一样又问她,孩子,你家里人都还好吗?

于国琴沉默了半天,神情有些古怪,片刻之后她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抬头看着他,她说,拉偏套您知道吗,这是大山里多么古老的一种营生。为什么叫拉偏套呢?就像一匹马,虽然架着主辕但也可以拉上偏套,其实就是兼职的意思。

在吕梁山的大山深处,很多女人就是靠做这个养家活口的。大山里的女人们只要结过婚,就一人戴一顶蓝色的帽子,把头发包起来,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头发脏得快,可以少洗几次,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标志,标志着这个女人可以拉偏套了,这样男人才能找上门来。就像妓院门口挂出的红灯笼做招牌用。如果家里有个女人在拉偏套,那男人就是什么都不做,一家人也基本活得了。男人只管每天白天袖着两只手往路边一戳,扯着祖宗八代以上的闲话,数着来来去去的汽车,一见到有汽车过来,就拼命把自己家的鸡和狗往车轮下赶,逼着家畜们去碰瓷。如果有汽车碾死一只鸡或一只狗就可以讹车主几百块钱,算是有了两个月的花销。男人们晚上就给自己的女人拉皮条,帮自己的女人拉拉客。来光顾的客人有本村的,有外村的,还有从县里特意跑来体验野味的,还有深山里的那些煤矿里的工人领了工钱就定期过来解决一下生活,泄泄火。就是本村来的男人也分光棍和有老婆的,别说是光棍们,就是有老婆的也是正大光明地来再正大光明地去。自己家里睡在炕上的老婆是绝不会管男人们一个字的,她们根本不把这当回事,你爱和谁睡睡去。男人们自然也不会怕老婆,还会数落自己老婆,有本事你也拉偏套去,看看人家一年下来能拉多少,看看人家多能耐。所以在山里人心目中,拉偏套绝不是件见不得人的事情,相反,能拉得了偏套的女人地位很高,就像家里的主劳力一样,自己的男人公婆也得敬着几分。

屋里没有开灯,两个人也都没有去开灯的意思。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暗处分外明亮。

她继续,山里的女人拉的偏套越多地位就越高,因为拉的越多就说明这个女人漂亮,有能耐,体力好,床上功夫也十分了得。其他女人只能望其项背。山里的女人们只要一结婚都恨不得能做这个营生,因为一年到头在地里扒食,最后也收不下几筐土豆和莜面。如果拉了偏套,男人们走的时候有钱的留钱,实在没钱的白面大米大白菜土豆也要留半口袋。而且这活操作简单,技术含量有限,只要往炕上一躺就行,多数女人都干得了。最受女人们欢迎的还是那些矿工们,这些钻在深山里的矿工大多数都是外地人,常年见不到女人,山里这些拉偏套的女人们则帮这些出门在外的矿工们解决了这个大问题。所以矿工们去找女人都是舍得花钱的,尤其有了长期业务关系的就更多了些人情味,看着女人家里什么活需要做的伸手就做,和女人的男人孩子在一口锅里吃饭,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农忙时节还会主动到女人家的地里帮着干农活,经常是十来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在同一块地里干活,男人们一边干活一边互相打招呼。几亩莜麦都收好了女人还不知道是谁帮着收的。

听到这里,廖秋良微笑着,轻轻地异样地哦了一声。她停住了,看着他。他用手把头发向后拢了拢,迟疑了几秒钟,然后又抬起头,怯怯地急迫地看着她,然后呢?

她心里什么地方抽搐了一下,但是她继续,山里家家户户都住窑洞,窑洞里都是那种长得上天入地的大土炕,够十几个人在上面打滚,全家男女老少都睡在一张炕上。女人晚上拉偏套的时候,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并不回避。该怎么睡还怎么睡,家人和客人都睡在一张炕上。炕这头折腾得天翻地覆,呼爹喊娘,几乎快把炕压塌了,炕那头几个孩子睡得又死又香,自己的男人更是早已经打起了呼噜。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也是夜夜睡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唤,还未嫁人就对这些事烂熟于心了。只要一嫁人了便也像母亲一样戴起帽子开始拉偏套,所以拉偏套的传统在吕梁山上才会薪火相传。然后女人们把这靠拉偏套赚来的钱供孩子们上学,孝敬公婆,给男人买新衣服买酒,养活一大家子。所以拉偏套最多的女人不仅受男人尊敬也受女人尊敬,地位相当高。

说到这里她突然又停住了,用一种近于挑衅的目光直直看着他。他与她对视了几秒钟,忽然把目光移开了。但刚才他眼睛里那点明亮像炭火的灰烬一样仍然炙烤着她,使她不能不在心里恐惧和冷笑。她侧着脸锋利地追着他的眼睛,您觉得这些女人……可怜吗?语气很静,但两个人都能听得出这层静很薄很脆,这层薄薄的平静让两个人忽然之间都打了个寒战。廖秋良略略迟疑了几秒钟,然后他慢慢说,不,我很尊敬她们。这些独特文化的形成是因为你们那里太封闭,山高路远,不易受外界影响,就像那些独立的大陆板块上能保留一些独特的生物。只要不出大山她们会生活得很好,内心也很平静,在一种独特的文明中有尊严也有价值,她们甚至都很强大。

她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语气迅速急迫,像是在赶路一样一分钟都不能耽搁。她追着他的眼睛,那您觉得,她们的女儿,那些一直和母亲躺在一张炕上的女孩子们,如果她们长大了有一天离开大山了,她们又会怎么样?廖秋良没有说话,他眼睛里的那点明亮正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好像被罩在了大雾里的灯光。他微微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她顿了顿,看了看周围,像是要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别的人一样,然后她快速地坚硬地狠狠地往下说去,好像生怕被他打断了就说不下去了,您心里猜得不错,我妈当年也是做这个的。晚上,我们全家七口人就睡在一张炕上,而且,我就睡在离我妈最近的地方……廖秋良只是坐着,半天没有说话,甚至一动都没有动,她只能就着窗外洒进来的灯光看到他一个毛茸茸的轮廓。他的影子看上去安详脆弱还有一点衰老。

她把目光移向了窗外那潭幽深的黑暗,继续说,您还想听吗?我再给您讲讲我的哥哥,我上大学家里不给我一分钱的生活费,难道他不知道吗?我上大学之后他居然好意思几次三番地问我要钱,居然问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要钱,时不时让我给他邮过去一两百块钱说他要急用。还有我妹妹,眼巴巴地说等着我回去回去,你以为她真的就那么想我吗?她只想着让我给她买东西回去。还有我嫂子,我去她家的时候,她居然当着我的面就把桌子上的几块糖收起来锁进了柜子。好像我是个贼,在偷吃她家的东西时被她捉住了。这就是我的家人。

她像存心自虐一样越说越过瘾,她简直停不下对他的这种倾倒,话越说越多,到最后简直近于癫狂的状态了。大约是因为平时什么都闷在自己心里,生怕被人窥视到,还以为永不得出世了。不想,今天却是自己亲手把它们都刨出来了。

她把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从吕梁山里刨了出来,七零八落扔了一地。最后,她终于不再往下说了,坐在那里麻木而疲惫,看着亲人们的碎片遍地都是。

但她必须承认现在她有一种陌生而奇异的解脱感,这是从未有过的。是的,在这个晚上,她愿意牺牲她们,除了为着她自己的倾诉,大约也是为了让眼前这个老人能对她有一点真心诚意的同情罢,她必须承认她需要这点东西,只有这样才能使她接受起他那点施舍来不至于显得无耻。

母亲成了她的祭品,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像一柱香一样被点着了,母亲化成一道青烟向着空中飞去,眼看就要消散不见了。她的泪忽然下来了,仿佛真的在与自己的母亲道别一样。她怎么能不明白,她之所以要出卖自己的母亲,却是因为,她其实是多么渴望与拉偏套的母亲划开界限啊。

这种罪恶感袭击着她,她必须更残酷地对待自己才能减少一点点心中的罪恶感。

忽然,她自己对自己迟钝了笑了笑,说,其实我有什么好装的,我还能装成什么?这年头,是处女的恨不得在额头上刻行字,我可是处女,我还纯着呢,所以我有资格对男人提出更多要求。离过婚的女人恨不得在身上贴上标签,我有车有房有婚史,男人跟上我少奋斗二十年,欢迎入住。谈恋爱都谈伤了还没结成婚的剩女只好说,别人都装处,我装经验丰富算了。人人都会装。其实,和您说句实话,我恨不得装无耻,因为这样我会更容易活下去。可是,我装不出来。原来,连装无耻都是一件艰苦的事情。

她在黑暗中泪光闪闪地看着他,像是过了许久,他突然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好孩子。

他们在黑暗中默默地呆坐了不知多久,最后是她先站了起来,起身开灯,低头收拾碗筷。然后她照例洗了碗,收拾了房间,尽职尽责的样子。她借着这个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从厨房出来时,看到廖秋良正坐在沙发上吃药,她便上去问,廖老师您怎么了?生病了吗?廖秋良抹抹嘴,没事,我心脏不太好,不是什么大事。于国琴说,还是身体要紧,要不我陪您去医院看看吧。廖秋良摆摆手,说,孩子,没事的,死生之间自有机缘,不能强求。说完他就起身把那瓶药放回了写字台最上面的一个抽屉里,于国琴见他没事便不再坚持。

这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多数窗户都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像浸入了无边的大海。海风把一种潮湿的寂寞和巨大的安详送进了这扇窗户,屋子里的两个人顿时都有了一种错觉,觉得他们正乘着一艘小船漂在海面上。在这个晚上,在这艘船上,他们两个忽然都很深地感觉到了一种孤单。于国琴又一次看看表,说,廖老师,我得走了,下周再来。说着她准备出门。

就在这个时候廖秋良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好孩子,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听见这话的一瞬间于国琴忽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紧张,但她还是努力平静地说,您说吧,只要我能做到。廖秋良不再说话了,站起来有些踉跄着找到了他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什么东西,然后走到她跟前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了她脸前。他说,孩子,你答应我一定要收下。递到她脸前的是一卷钱。她一愣,没有动。廖秋良也不动,那只手像树根一样牢牢地盘在她面前。他说,你来帮我做家务,这是你该得的,不要多想,拿起来,给自己买件衣服,天冷了,你身上的衣服太薄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孩子,你真不容易。

在最初的几秒钟里她像是被那卷钱催眠了一样,呆滞着,一动不动,但是很突然的,她像是身上有什么开关被点着了一样一下就跳了起来,跳到了一边。她退后两步躲避着那卷钱,唯恐它长出脚追上她一样,她恐惧地愤怒地跺着脚,手上的书包也跟着她一跳一跳的。由于用的力气太大了,连说话的时候都唾沫四溅,她一边跺脚一边尖叫着说,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我钱?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突然把“您”改成了“你”。

廖秋良连同他的那只手却已经生了根,牢牢地长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有那卷钱硕大无比地向她压了过来。这时候她的脑子里其实是空的,像悬在半空中一样,只有空气在里面流来流去却全无意识。只有她的嘴还在最本能地挣扎着,她的嘴里还在本能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廖秋良忽然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宽容地笑了,他力大无穷地把钱塞进了她手里,他说,我老了,钱对我来说已经没多少用了,孩子,你多不容易啊,让自己强大一点,我希望你活得好好的。我对我女儿说,孤独是一种强大,对你我却要说,其实无耻也是一种强大。

这句话突然就让她没有了还手之力,她像是突然看清楚了她原来竟是这么委屈,只是以前她不知道自己竟有这么委屈。她的泪哗哗就下来了。最后,哭也哭完了,钱却终究还是收下了。这钱装在身上当然还是让她觉得羞耻和心虚,可是有更多的东西压在了这羞耻和心虚的上面,她想,是她那穷人的血液使她不得不收下了这一卷钱,是她的血液收下了这卷钱。推拉终于结束了,两个人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颓败地,萧索地面对面站着,彼此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于国琴带着这卷钱逃了出来。她在夜色中一路狂奔回宿舍,进了宿舍楼,她站在寂静无人的走廊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就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掏出了那卷钱,抖着手数了数。不多不少,整整一千。她第一次捏着这么一大笔数目的钱。她呆呆地在楼道里站了一会,楼道里的灯光从她头上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然后她拖着影子,艰难地揉搓着那叠钱无声地装进了口袋。

下一次再见到廖秋良的时候她战战兢兢地许久不敢看廖秋良的眼睛,她不能不胆怯,因为她明白,这世上绝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害怕,这个开头已经让她隐隐嗅到危险了,只是她情愿绕开。凡事有了开头就是播下了种子,只要有一点阳光一点水分,哪怕就一点,这种子也会破土而出。一切生物求生的本能都强大到无坚不摧,无孔不入,就算是一道缝隙的尽头只有一点阳光,它也会沿着这缝隙爬行生长。

因为愧疚,这以后于国琴像尽义务一样每个周五下午去一趟廖秋良家里,风雨无阻,偶尔廖秋良留她晚一会她便觉得心惊胆战,好在廖秋良从没有对她提出什么要求。时间久了两个人都不再觉得生分,她去他家的时候也渐渐多了些亲切,不再是应付差事,竟有些回自己家的意味了。只是,她还是时不时会暗暗紧张,这紧张是因为她得提防着他哪天又会突然塞钱给她。每月勤工俭学的一百块钱是学校发给她的,廖秋良没有理由再给她钱。不过她安慰自己,廖秋良塞给她钱除了因为他觉得她可怜,大约还因为她能陪他说话能陪他度过周末的几个小时。

不过,她愿意来他这里还因为,每次她来到他家里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他是真心诚意地喜悦着。从小到大,因为自处卑微,她几乎像条狗一样是闻着别人的气味长大的,一个人身上稍微散发出点什么气味,她便立刻闻到了。他对她到来的这种喜悦让她觉得放松和安全,让她觉得这确实是她该来的地方。

有时候在她临走前,廖秋良会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些零食糕点递给她说,这是专门给你买的,拿回去慢慢吃,小孩子嘛,都喜欢吃零食的。于国琴接住了,一边心安理得着,一边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还是隐隐咯得慌。

提着一堆吃的在黑暗中向宿舍楼走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是空的,好像什么都没去想,可是,她必须必须承认,她还是有一种想哭的感觉。那就是,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一个人要对她这么好。她必得为他做点什么才能心安吧,可是,她能为他做什么?她心里不安是因为她明白,她做的是远远不够的。

他一直都叫她孩子,他总是说,孩子,多吃点,小孩子要多吃点才好。或者他会说,你看你需要什么就从我这里拿走,想拿什么拿什么,因为你是小孩子嘛。他好像蓄意要无限制地纵容她,宠她,好像她真的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后来又有几次他塞给她钱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你就是个小孩子,还在上学,还没有挣钱,干什么都需要用钱,小孩子家就不要多说话了。每次她都是像进行仪式一样,先愤怒恐惧地挣扎一番却最终还是把钱收下了。

然而更让她惊恐的是,她发现,收下这些钱的时候她分明是一次比一次心安理得了。就像看杀人一样,第一次看的时候心惊肉跳,吓得要死,第二次第三次再看的时候就渐渐麻木了,看见再红再新鲜的血也刺激不着她了——反正又不是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像是越来越清晰地看清楚了自己身体里一个晦暗模糊可耻的部分,那是她吗?可是,那不是她又是谁?她只觉得恐惧,不敢朝自己多看。

但她喜欢他叫她孩子,他这样叫她的时候,她就会觉得他真的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而她真的还是一个孩子。然后她慢慢发现,她在他面前居然真的越来越天真了。她会配合着他的慈祥让自己的年龄折回去,从头天真起来。他虽然是一个男人,但已经是一个老去的男人,老得只剩下慈祥了就不算男人了,而是无性别的,单单就只是一个老人。这样想的时候她便觉得他这里终究是安全可靠的,她把他这里当成了一处巢穴,让她觉得温暖的巢穴,她可以随时投奔他而来。她觉得她在他的话里真的无限小下去了,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还是个小孩子。在她被包裹到他话里的那一个瞬间里,她会觉得自己无辜而柔弱,觉得自己确实是该被怜悯宠爱的。

但是这些感觉再怎么浓烈也盖不住最下面那点羞耻感,就像是最下面的水果一旦腐烂了了,这味道就怎么也遮不住了,怎么也能在空气里闻到。尤其是一天晚上,两个人坐着聊天时,廖秋良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她是怎么看待人类的肉身的。他说得很严肃,像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但她没有答话,假装没听见,很快,便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下次再见时,廖秋良不再提这个话题,他们又风平浪静了。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廖秋良每个月打到她饭卡里的三百块钱从未间断过,都是在月初就准时打进去。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廖秋良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每个月的三百块钱,就像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一样。经过这么长时间她基本可以肯定,自己是遇到了好人。她安慰自己,这是她的运气。时间长了,她对廖秋良这里也真的生出些了依恋,觉得他真的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亲人。几天不见她就会想念这个老人,就会想着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不管怎样,她在心底仍固执地称他为老人,固执地要把他的性别抹去。她并不知道,这其实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并不真正安全。

在他面前她越来越放松,一进他的家门就像把自己装进了蒸汽室,可以舒展开四肢舒展开身体舒展开语言,她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变得身心舒泰恣意任性。她在他这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受气了就和他说,她看谁不顺眼就和他发牢骚,她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简直是一本百科全书。他们融洽地站在厨房里,她一边帮他剥葱一边惊叹,您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边切菜边微笑着说,人老了就这样。哦,他在给她一种暗示,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因为他老了。甚至后来有几次,在聊天时他又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拉偏套的女人身上引,她心里虽然不快却还是原谅了他。

她从小就没有被人疼过,从小就得在五个兄妹中间抢东西吃,动作稍慢点就抢不到。兄妹中她既不是老大也不是最小的,什么也轮不到她,反正就是没资格被人疼爱。在廖秋良这里,她忽然得到了一种被人疼爱的假设。虽然心里也明白自己终究是在舞台上客串一个角色,心里知道总有卸妆的时候,却无奈像上了瘾一样,渐渐有些欲罢不能了,总想着在这里能多呆一会就多呆一会,像冬天里贪恋着烤火一样。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就像童话中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冰天雪地里老想着在他这里蹭点温暖蹭点光亮,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地蹭,那是多么微弱的光亮啊。心中难免心酸,但一想到他也是需要她的便也释然了。

她更愿意理解成他们是各取所需。因为她看出他其实比她还要孤单。

有时候她去他家晚了一点,他便什么都不做地在沙发上专门等她。他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忽然变得很瘦很小很干,像枚风干的标本一样挂在那里。因为焦急,他满头的白发也不再纹丝不乱了,忽然像抽去了筋骨散了架一样蓬得到处都是,她发现那些白发一旦乱了,真像满地的枯枝败叶啊,萧索寒凉,似乎踩上去都能吱嘎作响。她便想,他真的已经是个老人了啊,剥去一切虚假的表象,他就是一个孤单可怜的老人。这就是他为什么会相中她吧,她也是个孤单的人,在人群中无依无靠,他才会一眼找到她吧。她想,怜悯她这种一无所有的人大约是很容易让人有成就感的,因为随便给她点什么她都会感激涕零。

每次她进门的时候,他永远是把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干净的衬衣在等她,她甚至能闻到他脖领子中间散发出的淡淡的香皂味。他每一次都是在精心等她,在看似随意的背后,她嗅到了,他其实每次都在隆重地等她,仿佛她是他这里唯一的贵客。在嗅到这缕真相的瞬间里,她有些惶恐,有些感动,还有些得意。她知道她会更心安理得了,同时她也知道,她更依恋他了。

她觉得她对他的依恋就是最简单最原始的动物性的依恋,因为他愿意对她好。同时,她渐渐地感觉到,她对他有了一种奇异的心疼。特别是每次见到他穿得整整齐齐地等她的时候,她都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就像一个母亲心疼着自己的儿子。所以每次去他家,她都觉得分明是一个荒漠里的人去看望另一个荒漠里的人去了。每次她都拼了命似地干活,恨不得把一切都替他做好了。

这种格局平静安全地持续了一年多,多数时间里他看上去慈祥而虚弱,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她觉得他简直像她的祖父,她心里更愿意把他当成自己的祖父来看。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甚至会安慰自己,他一定是上辈子和她失散的一个亲人,这辈子他来找她了。他们就是亲人。她分明可以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正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渐渐长出了血肉联系。这种血液里的感觉成了她那些羞耻感的后援,它援助了她那些羞耻感,于是它们在她心里便面目模糊起来,甚至渐渐消散了。

在他面前她越来越感到轻松了。见他毛衣的袖口磨破了,她便省下钱给他买了一件毛衣。买毛衣的时候,她觉得就是在给祖父买衣服,没有什么不妥。她真心希望他穿得暖和点穿得体面点。他试穿那件毛衣的时候,她不敢细看他的表情,找借口躲进厨房里去了。等她出来,他已经穿着新毛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她看了。她戴着围裙,用毛巾擦着湿手,像母亲一样微笑地赞赏地看着他,鼓励他穿上了新衣服。此时的他真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啊。

她努力笑着眼睛却潮湿起来了。有时候她还会想,等到再过两年她毕业了,离开这里了,他一个人怎么办?她相信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了,就像她已经习惯了他一样。可是,她不可能把他带走,他也不可能把她留下。他们终究是要再次失散的。想着这些时她还是会疼痛,她暗暗希望那天来得慢一点慢一点。她甚至想过,他要是哪天突然死了,她就安葬了他再走,这样她还能走得放心一点罢。当然这话万万不能告诉他的。

寒暑易节,又是夏天。那是个夏天的晚上,于国琴像往常一样正准备回宿舍的时候,廖秋良忽然在背后叫住了她,孩子,我们能再说几句话吗?于国琴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发现他酒后的脸上有一种奇怪僵硬的肃穆,这让她有些不安,她站住了。廖秋良脸色苍白严肃,把两鬓褐色的老年斑愈发衬了出来。在暗红色的沙发背景下他越发像尊塑像。

他们之间的时间突然卡住不走了,拥堵在了一起,堵成了又庞大又空虚的一团,她简直被堵得都有点喘不过气来了,他才终于对她说,孩子,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对吗?这话没什么不对劲,可是却让她愈发紧张了,她干着嘴唇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要努力给她一个微笑,他说,那我们就应该赤诚相见,就可以什么话都说,对不对?于国琴听见自己喉咙里很响亮地咽了一声唾沫,咕咚一声,简直都能听见回音,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但听上去有些陌生,像是强安在她身上的,她说,我本来就……什么话都和您说啊……。她觉得自己正试图虚弱地挣扎,她又一次嗅到危险了。

廖秋良站起来,离她更近了些,她能感觉他的呼吸像蛛网一样粘在了她的脸上,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那里用一种严肃得近于奇怪的语调说,那我们就做这个世界上最赤诚相见的朋友,我们不做一丝一毫的掩饰,好不好?于国琴又后退几步,挣扎着说了一句,可是,我没有掩饰什么啊,我早说过我是把您当亲人的……。廖秋良把她的话打断了,那我们今晚就好好地说说心里话好不好?于国琴觉得自己已经站到悬崖边上了,她整个人都快被凌空提起来了。转而她又告诉自己,怕什么,他一个……老头子了,他是她的祖父,还能把她怎样。想着想着她便回头看着他,正好和他的目光接上了,这目光似曾相识。她一哆嗦。

就是这个时候,她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廖秋良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孩子,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人类的身体的?她干涩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时候她忽然听见他说,孩子,你把衣服都脱掉好吗?让我看看你的身体,好吗?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恐惧忽然就牢牢坐实了,就挂在她鼻子前,她伸手就可以摸到。她悚然睁大了眼睛,那无辜惊恐的表情就像在问他,我是不是听错了。可是他毫不留情地又补充了一句,孩子,把你的衣服脱掉好吗,你不穿衣服站到我面前好吗,我们好好说说话。这话让于国琴又是大骇,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却已经贴到墙上了,她无处可去了。可是他的声音已经逼过来了,孩子,我想和你面对面的,什么都不遮掩的,好好说说话。我不会做什么的,因为我敬重你,我敬重你的自尊,也敬重你的身体。你知道男人对女人最深的尊敬是什么吗?就是对她身体的崇拜。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投进井里一样砸进她身体里,激起了轰轰的回声。但是因为已经见底了,她突然就不那么惊慌了,她身体里那些农民和妓女的血液再次苏醒支援着她。她站在那里冷静地把他刚才那些话过滤了一下,剥去他话里面的所有修饰赘语,所有的定语,所有形而上的内容,最后剩下的赤裸裸的一句话其实就是,她要在他面前把衣服脱光给他看。

她干枯地站着,这句话像一株在阳光下被暴晒着的光秃秃的树干一样蛮横地立在她眼前,她无路可去,静静地与它对视着。她知道,他对她所有的慈悲和怜悯都是真的,他对她所有的好也是真的,或许,他对她还有一点点喜欢吧。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遮不住最底下的这点最锋利的东西,那就是,他要她脱掉所有的衣服。他,一个像祖父一样的男人要她在他面前脱光衣服?她怎么忽然觉得这难道不是乱伦?他为什么要提这样的要求?莫不是因为他觉得她的母亲就是拉偏套的,而她就睡在她母亲的身边,那自然是对这些事早已是了然于心的,是根本不会觉得羞耻的。他是不是觉得在她眼中,脱脱衣服也不过像吃饭一样,是个小意思。

她不想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她不想明白。

她无助地站着,突然就回想起了这近两年的时光,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她再怎么自以为卖力,能为他做的终究是太有限了,而她在他这里一次次吃饭,一次次地接住他塞给她的钱,一次次肆无忌惮地享受他送给她的一切食物、温暖和关心,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诚惶诚恐,她开始习惯成自然了。或者说,她积恶成癖,不仅安之若素,还认为这一切都是应该的。她过度地享受着这种温暖,其实已经有些竭泽而渔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或者是不愿去面对,于是这种温暖最后也就成了无水之池了。

原来,她其实早已经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所以她才拼命地去忽略他的性别,一再暗示自己,他是个老男人,老男人就不是男人了,他只是个祖父一样的老人。时间长了,她习惯了,甚至已经有恃无恐了。她甚至掩耳盗铃地想,她经常去陪他,这对孤单的他来说已经算一种慰藉了吧。

可是,不够。这远远不够。这怎么能够?

她突然又想到,也许他们之间本来就已经到头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祸起萧墙被迫造成他们之间的分离。而她所期待的那种和平结束显然也是自欺欺人。她又想起了他一次又一次塞进她手里的那些钱,打到她卡里的那钱,那些被她藏在被窝里的食物,她一次又一次地接受着他的资助,它们滋润了她贫瘠干枯没有尊严的大学生活,这一切都不是海市蜃楼,是铁一样烙在她身上的,她就是烧成灰也赖不掉那些钱。

站在那里她绝望地想,这一天终究是到了,到了该回报他的时候了。终究是躲不过这一天的。那么,她就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把衣服脱掉?在祖父面前脱光衣服?她怎么就觉得如此害怕又如此恶心呢。脱光之后呢?他让她感到了从没有过的恐惧。

可是她能把钱都还他吗?她能大义凛然地把那些饭卡里的钱都扔到他脸上吗?大学还有两年,她不能。那就脱吧,脱掉也好,就当还债了,每脱一件,她就是在把他对她的所有恩情杀死一寸,到最后她所有的衣服都脱光的时候,她也就把他的所有恩情都杀死了。她就不再欠他了,倒是也可以心无愧疚了。

脱吧,她那做农民的不识字的父母告诉她的最基本的道理就是,欠下别人的终究是要还的,没有谁能赖掉。何况是欠了这样一个孤独的老人。这么长时间里,他对她的全部要求就是这一点了。她又看到了他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口,看到了他干枯花白的头发,还有他此时像小孩子一样的可怜的目光。她一向争强好胜,在这一刻却忽然体会到了一种类似于基督教中的忍让和宽容。一瞬间,她对他竟有了一种很深的慈悲和怜悯,她成了站在他面前的圣母。她想,成全他吧。

像解剖尸体一样她开始动手了。以前从不曾在一个男人面前,哪怕是一个老男人面前脱过衣服,所以她觉得手生,关节处像是锈了一样不能灵活自如。可是,她要还债。夏天的衣服哪经得起脱,外面一件裙子就是再怎么难脱也不能脱上半个一个小时,裙子窸窸窣窣地像层蝉蜕一样自己脱落到地上了。裙子没了,里面的内衣内裤哗得就露出来了,遮都遮不住。在那一瞬间,她羞愧她难受她无地自容,但是她居然没有忘记去看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是哪一条内裤,她只有两条内裤,其中一条已经破洞了,如果是那条已经破了洞的,着实是不够体面,无论被谁看着了,就是被祖父看到了,也都不够体面吧。

可是,他从未有过的残忍,他不制止她,看来他真的是要她一直脱光才肯罢休的。该脱内衣了,她明显觉得难度加大,可是既然已经脱了一层了,手就没那么生了,看来,做什么都是熟能生巧的。她不想在这里再拖延时间了,眼看着他们都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她要加快离开这里的速度,她咬咬牙,把胸罩摘掉了,她都不忍心朝自己的身体看上一眼,就像做手术做到一半却没有麻药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忍痛加快速度,快快结束,也许还能少受一点疼痛。只剩下一条内裤了,她像站在河边过不了河一样,犹豫了一下,又咬咬牙,狠狠心,一鼓作气,弯下腰愣是把内裤也脱掉了。在内裤落地的那一瞬间里,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无地自容,只是,她忽然眼睛湿润了,她在心里对自己冷笑着,看看吧,真是妓女的女儿,连脱衣服都这么无师自通,真是无耻啊。

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了,她白花花一片地站在灯光下,不说话也不动。没有了任何衣服遮掩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坚硬如铁,变得刀枪不入,她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任是什么都伤不了她了。她真正得无所畏惧了。她突然抬起头,像借了别人的魂魄一般,用妓女似的眼神,近于挑衅地看着他,她已经把他对她的所有恩情都杀死了,他还能把她怎样?难道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要强奸她不成?她的身体无耻地晃在他眼前,可是她分明地感觉到她的魂魄已经不在她身体里了,她的魂魄不愿受难,已经化成了一道青烟往上飞去飞去,飞上高处了却还不忘回过头看着地上她那正在受难的肉身。

在那一个瞬间里,她想到了她的母亲,想起了吕梁山上特有的那些文明。她是一个大山里的走失者,她回不去了,可是现在,就在此刻,她情愿回到吕梁山,情愿去做一个受人尊重的拉偏套的女人。

廖秋良还站在原地,一动都没有动。他像枚钉子一样钉在了那里,这时候她突然发现他原来已经这么老了,真的是一个老人了,她甚至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的老年斑和落在肩头的头皮屑。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他像是又踩着四季走了几回,又老去了几个春秋,他站在那里前所未有的衰老和虚弱。就是这样一个老人两年来一直供养着她,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努力去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她突然又心软了,便收回了目光,却在心里更坚硬地告诉自己,让他看去,让他看去啊,看他还想怎样。

其实,还有让她更恐惧的,那就是,他还要做什么,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这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把自己身上的衬衣脱了。于国琴不敢看他满是褶子的衰老的身体,连忙低下头去,她的泪几乎下来了。这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像是从冰天雪地里好不容易回暖过来了,终于开口了。他颤颤巍巍地,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衰弱地对她说,孩子……你的身体这么年轻这么美……而我却这么衰老丑陋,可是,你能平等地看着我吗?你知道吗,这并不可耻。大约是因为我真的老了,我渐渐开始明白,宇宙间最本质、最圆满的生命,其实是无相可言的,眼中看不到色相,才是真正的光明。所以,我们要敬重那些拉偏套的女人,敬重你的母亲。所有的妓女和妖女其实都是佛的化身。

她浑身颤抖着,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自己,只觉得恍惚之间似乎这两具肉身真的要冉冉消失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就这一句话忽然再次把她的肉身拉回来了。他居然谢谢她,因为她脱光了衣服所以要谢谢她?她心里又是冷笑又是悲怆,忍住了,居然一滴泪都没有流出来。难道他让她脱光衣服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她更愿意理解成,他绕着弯子不过就是要看看她的裸体。这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又复原成一个务实的农民了,它始终就藏在她的身体里,只是偶尔出来现一下形。

他们就那样面对面站着,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却没有向她走近一步,一直就站在那里不动。她很想残忍地问他一句,看够了吗。他不动,她也不动,就那么大无畏地展览着自己。最后还是他先说话了,他依然没有动,却终于低低地衰弱地对她说了一句,孩子,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吗,快穿上吧,小心着凉了。她松了口气,他终于下了赦令,她开始拿起地上的衣服,开始一件一件往身上穿。每穿一件衣服她就觉得自己方才的坚硬往下掉一点,鱼鳞似的落了一地。当衣服穿全了,她的盔甲也卸掉了,她整个人彻底地软下去了。她一分钟都不想再逗留了,她脑子里反复想的一句话就是,该走了,走吧。

她像刚打完一场仗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疲惫至极地向门口走去。在她开门的那一瞬间里,她听到了身后这光着上身的老人的声音追了上来,孩子,你下次再来啊,你一定要来啊,我给你做饭吃。这句话几乎又让她落泪,往事哗得汹涌而来几乎把她淹没。但是她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一别三秋的感觉,他突然就远去了,萧索了。他也是清晰地知道她不会再来了才这样徒劳凄怆地挽留她吧。

她在从家属楼回宿舍的那段路上木木地走了很久,她自己都奇怪,就那么长一段路,怎么能走了那么久还走不完?路过校园里的小花园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拐了进去。她横冲直撞地走到了花园里的人工湖边,也不顾惊着了花园里正亲热的几对鸳鸯。远处的灯光照在了湖面上,柳树和夹竹桃的影子黑黢黢地落在水里,像水底浮出来的水妖。她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那张脸,其实她根本看不清的,湖面上只漂着她一个朦胧的涣散的影子,可是她还是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像照镜子似的。

刚才虽然走了一路,其实她还没有来得及细想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往这湖边一站,像是麻药的力量过去了,她豁然就苏醒了,这一醒不要紧,她开始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了。醒过来的羞耻像鞭子一样狠狠抽着她,她恶狠狠地盯着水里的自己。就是这个人,居然毫无羞耻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那么驾轻就熟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一件不留,居然脱光了给男人看,而且脱得那么自来熟。她为什么要脱光了给他看?他让她脱她就脱吗?她就真那么下贱吗?她根本不想明白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对她来说根本是奢侈品。可是,她怎么可能不脱?她一次又一次厚颜无耻地收下他所谓的资助,既然收了他的钱,她又有什么理由不脱?虽然只是脱一脱,不痛不痒也没有人碰她,可是,这终究和卖有什么区别?吕梁山上有一句民谣,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娃娃会打洞。不错,果真是妓女的女儿。

她看着水中的自己简直嫌恶到了极点,她恨不得跳下去杀了她,剁了她,碎尸了她方才解气。她恨不得脚下的这块泥土忽然塌陷下去,突然把她掉进湖里淹死。为什么不死了拉倒,又没有人会拦着她。她跳着脚跺着地,她愤怒地责问自己,为什么不跳?为什么不跳?湖面上又没盖盖子。

最后,她没有投湖而是转身扑向了一棵岸边的大柳树,她像遇见了什么熟人一样一把抱住了它,泪如雨下。是的,她不想死,她不会死的,这么多年里她活得比一只蟑螂还顽强,为了一点钱她可以在一个男人面前把衣服脱光,她怎么可能去死?没有谁是心甘情愿想去死的。还是活着好啊,即使再卑微再下贱地活着,也终究是活着好啊。她的母亲在大山里拉了一辈子偏套,一辈子没有下过山没有坐过汽车,更不用说火车飞机,她像一匹骡子一样辛辛苦苦毫无怨言地拉偏套,到最后老了,皮肤皱了,乳房下垂了,没有男人要她了,再也拉不动偏套了她才能歇下来,就是这样也要活着。就是再艰苦再穷的日子里,她都没有把一个习惯丢掉,就是每天早晨往脸上抹一层廉价的雪花膏。那种雪花膏在城市里已经绝迹,但在深山的小卖部里还能找到。于国琴小时候端起碗吃饭的时候,时常在饭碗里闻到这种雪花膏的香味,所有的土豆、莜面都带着这种香味。她对它太熟悉了,这种廉价的香味像块护身符一样跟着她,戴在她身上一戴多少年,都能溶进她的骨头里。

她的父亲一辈子只知道种地,唯一一次下山就是陪她去大学报到那次。对他来说,人生最大的享受就是能抽上一支烟,他一辈子只抽一种叫大鸡的香烟,一块钱一包。没钱的时候他曾经从家里的鸡窝里偷出鸡蛋,拿到供销社去换香烟,一个鸡蛋十支香烟,被母亲发现了,把父亲追得满村跑。上大学后,偶尔她偷偷买给他一包稍微好点的烟,他会一直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一直保存到过年的时候,家里来了拜年的客人他才舍得拆开,给客人抽,自己舍不得抽一支,再回头去抽自己的大鸡。当年他结婚的时候做了一件当年时兴的中山装,在后来的四十年里他就一直穿着这件衣服,一件衣服他从二十岁穿到了六十岁,她什么时候回到家里看到他穿的都是这件衣服。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正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他远远地站在时代的车轮之外,被整个时代远远抛下,然后他就在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小角落里一天天地活着,一直到死的那天。

她的妹妹为了活着,十八岁就嫁人,结果婚后两年丈夫就摔下山成了瘫子。又是为了活着,她自己学会了修鞋钉鞋,每天推着修鞋的小推车步行十里路到镇上修鞋,晚上再步行十里路回到家里。于国琴见过她的手,她二十岁的妹妹长着一双八十岁的手,没有一片指甲是完好的,每一片指甲都是千疮百孔,指甲缝里长满了厚厚的污垢。

她的哥哥好吃懒做,有一点钱就想赌博,她的嫂子为了活着,跟着一群男人下山给人家盖房子,她在烈日下穿着一件小背心烧石灰,担着两铁皮桶石灰上房顶。山里女人不习惯戴胸罩,她光着肩膀晃着两只乳房,乳房被孩子吸变形了,垂在胸前晃来晃去地碍事,她恨不得把它们甩到背上去。此外她还要给工地上的男人们做饭,为了挣更多的钱,她还要身兼跟工地上外地来的男人们睡觉的职责,因为男人多,一晚上得和这个睡完再和那个睡,最多的时候一晚上要和四个男人睡觉。然后去供三个孩子上学,吃饭,长大。

她们就这样,忍辱负重的,死皮赖脸地要活着。她为什么不活着?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她要活得比谁都坚不可摧,要活给所有的人看。终于,像蒙赦了一个死里逃生的犯人一样,她蒙赦了自己。欠人的帐今晚也算还了,她该轻松该高兴的。可是,她为什么还是哭成这样?

她抱着那棵柳树哭了很久很久,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就像她今晚忽然死去了一个亲人,一个至亲至爱的亲人。她在哭声中埋葬他,再用泪水送他走。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她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亲人,事实上,他已经是她的一个亲人了。她不可能不想起他每次为她做的菜;不能不想起他高兴地看着她吃饭;他买她喜欢吃的东西,让她带回宿舍钻在被子里慢慢偷吃;他每次给她钱时脸上的诚惶诚恐,唯恐她不收下,她一旦收下钱,他便高兴得像个孩子,使劲搓着两只长满老年斑的手;他一次次对她说,孩子,去买件衣服,孩子,去买点自己爱吃的东西,孩子,你父母都还好吧。孩子,他一次一次地这样叫她,就像是,她真的是他的孩子。他是真正心疼她的那个人啊,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不会有人对她这么好这么好。难道她愿意离开他吗?她久久地在黑暗中哭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可是,最后他为什么一定要看她脱光衣服的身体?他这一个举动就把她强迫变成了一个卖淫的妓女,就像她母亲一样的妓女。他的这个举动其实是把她们母女两代人身上遮羞的衣服都揭掉了。

于国琴停止了勤工俭学,她自然不能告诉系里是为什么,那么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只说在校外已经找了份家教,顾不上了。一晃就是半年,这半年里她再没有进过廖秋良的家门。她像一只风筝,想强迫自己把捏在他手中的线剪断。但这根本就是徒劳,因为每到月初,三百块又会如期从她卡里长出来,她就是再怎么有骨气,照旧还是要把这每月的三百块钱一分钱一分钱地用掉。她也觉得自己恶心,可是,在恶心完之后她还是照用不误。

这半年里,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时不时给她打个电话,问她,孩子,最近还好吗,胖了还是瘦了。她淡淡地说,老样子。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下去,她心里其实也很难过,唯恐眼泪出来了,她太了解他的生活了,她知道如果没有了她,他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他会怎样地孤单啊。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的难过,这是他该得的惩罚。她听见他在电话里又说起了她喜欢吃的豆豉鱼,他说他又做了几次,因为没人吃最后都倒掉了,他说自己也吃不下去,他说起了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的过去,那些已经过去的回忆。他不再敢对她说,孩子,来我家里看看我吧。他说都不敢再说了,她知道。这也让她想流泪,可是,她一声不吭地听着,任由他说去。说到最后,他也沉默了,似乎都说完了。然后他颤巍巍地说一句,孩子,那就这样吧。咔哒,就挂了。

他已经挂掉电话了。她的泪哗得下来了,她知道他现在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试图挽回的幼稚手段,无非是想借助外援把感情恢复起来。就像两个已经不再相爱的恋人,愈是感觉到了感情的不再,愈是要挣扎着问对方,你还想和我做爱吗?你已经一点都不想和我做爱了吗?做爱是一种具化的形式,似乎只有用这些具化了的形式才能留住那些已成逝水的感情。这是多么徒劳又是多么绝望啊。她还把听筒举在耳边,一动不动地听着里面滴滴滴滴的忙音。一片空旷凄凉的忙音,像刚被轰炸过的荒原,她一个人在荒原上举目四望,寻找着他的影子,他那高瘦的,衰老的影子。

再到后来,他给她打来的电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最后终于没有了,就像一片河滩终于见底了,终于露出了下面干枯的河床。半年没有见,他好像离她已经很远很远了。好几次路过家属院的时候,她都情不自禁地站在那里看着廖秋良住的那幢楼,他现在每天怎么过?他还是每天黄昏都要和自己喝两杯酒吗?他是那么孤单,事实上,他是那么孤单,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孤单,除了她。想到这里她简直有冲上楼去的冲动,可是她动不了,他停留在了她的心灵深处,像一座陵墓一样庄严肃穆。她忍痛亲手埋葬了他。

有时候在深夜里,想起他的时候,她也会嘲笑自己,说穿了不就是脱了个衣服嘛,他又没把她怎样,碰都没碰她一下。她怎么就把自己搞得像个贞洁烈妇一样,恨不得投了河抹了脖子地来证明自己的节烈。时间渐渐流走的时候,她渐渐明白了自己,她那么憎恨自己在他面前脱掉衣服,是因为她挣扎着想证明,她的母亲是个妓女,可她不是。然而事实上她内心里更加确定的却是,她身体里流着妓女的血,她在本质上更接近于一个妓女。只要把她逼急了,她就会迅速变成一个妓女。她具备这种潜质。这就是为什么他让她脱她就脱了。他大约真的是很了解她的,甚至真的算得上是她的知音。

这让她怀念,却也让她害怕。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虽然再不见他,却也不见得她有多快乐。似乎在那做给自己看的节烈面前竟是有些上当的感觉了。白节烈了一场,也不见得因此就有人高看她。她又安慰自己,这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情。不管怎样,她的生活在照常继续,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每天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去食堂,她还在周末兼了两份家教,手头略微省下两个钱还要赶紧寄回家里。而对廖秋良,她还在有意无意地打听着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她本能地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大三很快过去,转眼已是大四,有的学生已经开始忙着找工作,于国琴正在读研与工作之间挣扎。读研自然是好,可是经济问题怎样解决,大学四年就这样靠着资助活过来了,读研三年呢,再靠什么人资助吗?被人资助其实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她这辈子也不想再受任何人资助了。还是工作吧,经济问题对她来说就像养在身上的虱子,怎么杀都杀不绝。

剩下半年就要毕业了,在这不联系的两年里,廖秋良仍是每月按时给她打来三百块钱生活费,因为缺钱,她也就厚颜无耻地继续用着这钱,如履薄冰地心惊胆战地一天一天地过下来,就等着毕业了。

这天下午,于国琴正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准备毕业论文,忽然接到了廖秋良的电话。她看着这个电话有点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接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电话里传出了廖秋良的声音。他们之间已经近两年没有联系过了,可是在听到他声音的第一个瞬间里她就一下听出了是他,就像是,他一直一直就站在她身边一样,这么近这么近的声音。她全身抖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挂断电话。她听见他在电话里说,孩子,你还好吗?她说了一个字,好。他说,那就好,孩子,你快毕业了吧,你能在毕业前来看看我吗?我想在你临走前再见你一面好不好。

电话里的声音分明已经近于乞求了。她的泪又一次哗得出来了。她使劲摁住哭声,不让他听出来,对着电话又说了一个字,好。挂了这个电话之后她久久地难过着,难过得令她自己都意外,她问自己,你究竟在难过什么?用了几天时间她终于想明白了,她于心不安。终究是她欠着他,她知道她欠他太多,等到她离开这所大学之后,他们就从人群中彻底失散了,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他了,报答这样一个孤独的老人。她不能就这样走掉,她不能不管他就走掉。

等到毕业论文也差不多结束了,她下定决心,去看廖秋良一次,最后一次去看看他。这个下午,她特意洗了头发换了件干净衣服,然后去了他家里。因为是约好的,廖秋良已经在家里等着她了。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下摆像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系在裤子里。一头白发工工整整地梳到后脑勺上,脸色和头发是一个颜色,好像银器上落了一层灰,没有光泽。他站在那里拘谨地笑着看着她,好像在迎接一个尊贵的客人。

她在沙发上刚坐下来,他就慌忙从厨房里端出了几只盘子,这次,他又是提前做好了饭菜等着她。她想,这大约是他们最后的晚餐了,临到别来,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阵剧烈的伤感。他们面对面坐着,就像她第一次在这里吃饭一样。这样的举动给她自己一种错觉,那就是,他们之间的这四年是根本不存在的,他们不过就是昨天才认识,昨天才在一起。时间是多么容易腐朽的东西啊。她想。坐在他家中这张沙发上的时候,她会忽然觉得,好像是有生以来她一直就是坐在这里似的,根本没有离开过。但事实上几分钟之内却足够他们沧海桑田了。他坐在她对面有些微微的紧张,她不抬头就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可是此时,她其实比他更紧张,因为她这次来是有目的的。

为了壮胆,她陪他喝了两杯酒,身体里有了些回暖的感觉,却也在这回暖的同时把其他记忆一同叫醒了。她想起了自己上次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的情形,他大约也没忘掉吧,那个赤裸裸的身体像灯泡一样照着她,逼着她的眼睛,可是她的周身却分明感到一阵比一阵阴冷。像躺在了墓园里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

她听见他在问她,孩子,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的你就和我说。他又说,好几次我都站在教学楼前面的草坪上想看见你从教学楼里出来,结果一次也没碰见。我经常会想,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

说完这话,廖秋良便站了起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很快他又回来坐了下来,手却向她递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只包好的纸包,包得工工整整的,像他的头发一样。她不接,她怔怔地盯着这纸包,像看着一枚炸弹。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那只枯瘦的长满斑点的手近于乞求地伸在她面前,像给佛像进香一样虔诚。他说,孩子,你拿去吧,我也帮不了你多大忙,就当做个留念吧,快拿着,好孩子,你拿着啊。马上就要毕业了,拿去也好请同学们吃个饭,给自己买两件上班穿的像样衣服。孩子,快拿去啊。

他已经近于哀求了,可她不接他的钱,因为他不知道这次她其实是来还他的。她听着他的声音,一边感觉到了一种锋利的疼痛,一边又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快感。她知道他也试图在还债,他要为上一次的事情还债,可是,他又一次要给她钱,这分明就是在添加证据,所有的证据真正指向的是她,证明真正债台高筑的其实是她。四年时间里所有的回忆突然像一堆木柴一样在她眼前烧着了,火星四溅,劈啪作响,他每给她一次钱就是往这火里添一点木柴,所以无论她愿不愿看到,这堆火其实从来就没有熄灭过,这四年里一直一直在燃烧着。他们两个隔着这堆火站着,默默对视着,就像两个深宵旷野中的旅人不期而遇了。熊熊的火焰烤着她的脸烤着她的四肢,在她身上嫁接了一种可怕的能量。就着这火光,她终于狠下了心,她必须必须报答他,横竖也就这一次了。她突然抬起头对他说,老师,你不是想看我脱掉衣服的身体吗?

廖秋良那只拿着钱的手还直直地戳在那里,像一截繁花落尽的枯树,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他眼睛里出现了一缕惊恐的神色,这惊恐把他的瞳孔都撑大了。她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这缕惊恐,她明知道自己今天是来还债的,可是,她还是幻想着他会蒙赦她,他只需要对她摆摆手,你走吧。就是把她放生了。可是,他眼睛里的那缕恐惧慢慢消失了,一种更可怕的更明亮的东西从他眼睛里小心翼翼地生长出来,那点明亮她早在他们刚认识时就见过了,并不陌生。然后那亮光凝固下来了,不再动了,像一枚明亮的琥珀长在他的眼睛里。这时候,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喃喃的低低的声音,像是从梦里发出来的,你……真是个好孩子,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过。这两年里我每天都会想到你,想你在做什么,吃了什么,有时还会梦见你……我感到了罪孽,因为我知道你深感羞耻,可是,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见到你,孩子,裸体是无罪的,它是一种崇拜。也许……在前世,你是我的佛。

她是他的佛?她以一具年轻的身体来普渡他的衰老和孤独?

她彻底绝望了,她明白了,他不会阻止她的。他上瘾了。

那就脱吧。

脱吧。

权当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孩子的慈悲了。多么悲壮啊,她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种巨大的骄傲,她从没有这样高看过自己,也从没有这样小看过别人。现在,就在这个时候,她觉得真正的施舍者和真正的烈士其实都是她了。

她再一次站在他面前开始脱衣服。由于这次穿的不是裙子,脱起来没有上次脱得那么容易,可是,第一次都脱了,第二次还怕什么?凡事都只能越做越娴熟罢了。一旦过了开头的生涩,她简直就是在熟练流畅地往下脱了,脱了T恤脱裤子,脱了内衣脱内裤,很快她就像被剥了皮的粽子,光光的了。她站在那里壮烈无畏镇定地看着他,远远没有了上次的愤懑和羞涩,但她还是有些暗暗吃惊了,她居然脱得比上一次更熟练,她居然真的能这么无耻。她看着他,突然深深地微笑了。脱掉衣服的新鲜劲过去了,下面的内容也不过千篇一律,就是这样一具裸体,多么丑陋,其实他多看几次大约也就觉得无趣了。她真的不知道,他一次又一次想看的究竟是什么?一具身体真的可以让一个人不孤单吗?她觉得这个赤裸着的自己,在一种十足的丑陋之中,突然臻于一种近于邪恶的美了。

原来,这次她不仅仅是在报答他,还要惩罚他。

他脸色奇异得苍白,好半天才嗫诺着说,孩子……我就只是想看看你,我看着你的身体就会觉我敬重这世上的一切女性,包括你。我正在走向衰老和死亡,可是你让我想起了所有美丽的青春的东西,想起我的母亲,我的爱人。这个时候我会觉得我们跨越一切时空,离得那么近那么近。这一眼就够我回忆几年了,谢谢你,孩子。

她简直失笑,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语言体系里,所以他们才不可救药地孤独吧。他又在谢她,谢她脱了衣服给他看?她想,他们之间终于算是了结了。可是,他突然又说了一句,孩子,让我抱抱你吧,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抱抱你。她又惊恐起来了,想,他究竟要干什么……但是她看到了他的目光,他无助惶恐的目光让她又难过了,她想,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她没有说话,他向她走了过去。

在离她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忽然伸开双手,一把抱住了她。她的整个身体都掉进了他的怀抱。他的怀抱原来是这样的陌生。他紧紧紧紧地抱着她,一句话都不说,她感觉到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发抖,像正在发烧一样。她甚至听到了他低低的啜泣声,然而,她又闻到了他头发上脖子间散发出的老年人才会有的气味。

她不挣扎,就那样被他紧紧抱着。

他像生离死别一样抱着她,然后,他突然松开了她。他把她一推,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后退一步,忽然捂住胸口低声说,孩子,走吧,谢谢你。又是谢谢。好像她义务为他做了什么似的,感激成这个样子。现在他们是不是真的两不相欠了?她真正地感觉到了轻松,四年来从未这样轻松过自豪过。她不看他,不言不语地开始穿衣服,她想,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穿好衣服,她一抬头却突然发现廖秋良已经把自己埋在沙发里了,他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倒在沙发里,缩成一团。她本能地问了一句,廖老师你怎么了?她向他走了一步,廖秋良缩在那里身体不动,却用一个遥远的姿势对她摆了摆手,她站住了。屋里的光线已经转暗,她只模糊地看到他正对她微笑着,一种奇异的微笑。然后她听到他嘴里发出了两个微弱但很清晰的字,走吧。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秒钟之后,便果断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了。临出门的时候她甚至刻意低下头,没敢向沙发上的老人再看一眼。

就是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她突然发现,她恨他,她其实一直就恨他,从被他资助的那天起她就开始恨他。当然,如果换一个人资助她,她照样会恨另一个人,因为她是被施舍的。就在刚才她主动脱光衣服的时候,其实心里是多么渴望他能阻止她啊,难道他看不出来吗,她的内心是多么恐惧多么疼痛啊。他就真的感觉不到这种疼痛吗?可是,他不。如果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她保证他还会一遍一遍地看下去。他大约是自知衰老不堪来日无多,所以才纵容自己贪恋这世上的美好吧,比如青春的身体。

可是,四年时间里他对她只有这么一点要求。而且,他曾经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她只能这样报答他。尽管她心里明白这种报恩和卖淫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在看到他全身蜷成一团缩在沙发里的时候,她突然有一种邪恶的快感。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她陷入了一种短暂而玄幻的仇恨当中,在那种梦幻一般的仇恨中,她告诉自己,不管他,不去管他。她没有再做停留,没有再敢看他一眼就逃了出去。

她逃走了。其实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里,她心里害怕到了极点,虚弱不堪,几乎站立不稳,就像在逃离一个杀人现场。她又本能地想起了他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孩子,宇宙间最本质、最圆满的生命,其实是无相可言的。也许,也许,他要看的,他想要的,真的并不是她这个身体。他想要的是一些更深更暗的东西,是她力所不及的东西。她对自己说,也许,也许,她真的是误会他了,真的误会了一个老人,一个祖父。一个像亲人一样对过她的老人。

可是,她还是最本能地恨他。

因为,他让她看透了自己,憎恶自己,唾弃自己,不能饶恕自己。

她是在三天以后突然听到廖秋良的死讯的。那天她去系里办公室盖章的时候,忽然听见辅导员进来对一个老师说,廖老师的葬礼定在后天了,到时候过去吧。那老师说,我还奇怪呢,怎么说没就没了,不是好好的一个人吗。辅导员说,他孤身一人又有心脏病,可能是半夜发病了来不及去医院,在自己家里死了一天了才被人发现。他也真是的,这么多年也不说再找个老伴,有个女儿还离那么远,这人老了无儿无女的就是不行,说不定哪天就有什么意外出来了。那老师叹气说,廖老师真是个好人哪,我经常见他在校园里喂那些流浪猫,自己舍不得吃都要喂它们,这下那些猫也没人喂了。

听到这里,于国琴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廖秋良死了。她先是莫名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悲伤向她袭来,她几乎站立不稳,就像突然听闻了一个亲人死去的噩耗。这个时候,她的意识里忽然跳出来的是,他在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她,在她临出门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命在弦上了。接着,她又听见了自己心里一个清晰而恐怖的声音,难道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是心脏病发作了吗?你知道吗?可是,你真的不知道吗?你敢说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甚至都知道他的药是放在哪的。

紧接着,还有更恐惧的声音像天外来物一样撞击着她,他如果知道自己是发病了,为什么还要让她走,他为什么不向她求救?那个时候她就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突然发病了?怎么可能?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她临离开的时候,看到他脸上那缕奇异的微笑,原来,那其实已经是他在和她道别了。

她紧张恐惧得已经近于眩晕了,脸色惨白,双手发抖。连给她盖章的老师都感觉到她的异样了,她好奇地看着她,同学,你怎么了?于国琴没有说话,哆嗦着抓起盖好章的表格仓惶地从办公室里逃了出去,她生怕会有人再拦住她问,同学,你怎么了?

像是身后有很多人正追赶着她,她离开办公室漫无目的地一路狂奔,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跑了有多久。最后,她终于气喘吁吁地在七月煌煌的大太阳底下站住了,那张表格已经在她手心里湿透了,那枚刚盖好的章也晕成了一片红斑。太阳底下,她满脸是泪。那天的校园里,很多学生都看见一个女生泪流满面地一路狂奔,没有人知道她正要去哪里。

饭卡里还剩下的三十二块钱,她再没动过一分钱,也再没有人往这张卡里打过一分钱。毕业前夕,像其他人一样她把饭卡交回了学校,连同里面那三十二块钱也留在了她的大学。然后她回到北方,去一所中学做了名历史老师。

毕业两年之后于国琴才还清了当年上大学的全部助学贷款。生活在一天天地继续着,她每天上班下班备课批改作业,自己做饭洗衣,逛商店逛超市,隔上一段时间回吕梁山去看看正在老去的父亲和母亲,去看看那些将永远生活在大山里的兄弟姐妹。她努力工作努力攒钱,她知道不久她会恋爱,会结婚,会和自己的男人一起买房,一起生个孩子。然后,这孩子会慢慢长大,而她将慢慢老去。

她将继续这样,慢慢地,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在春天一个寂静的深夜里,她一个人在灯下备课的时候,忽然很奇异地听到一种声音。风声、雨声、雷声、下雪声、抽穗声、拔节声、花开声、落叶声、山川声、水流声,似乎是把所有的声音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了,它们就变成了一种声音。那种声音轻微地几乎听不出来,却是排山倒海势不可挡的万物生长的声音。

这深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如水的夜色涌进来,她久久地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开始动手脱自己的衣服,她在这奇异的声音里一件一件地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夜色夹裹着万物生长的声音涌了进来,涌到她脚下,直到渐渐把她的身体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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