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越，你不怪妈妈吧？”走到路上，苏妈妈一直看着后视镜里吃月饼的苏蔺越。
“什么？”
姥姥的事”
苏蔺越顿了顿，吃完最后一口月饼擦擦嘴。沉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想吃馄饨么？”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不懂事，学着大人模样叫姥姥全名，那是我第一次在姥姥眼底看见失望，姥姥一下午没理我，我哄了她好长时间”
“…”
“她那天叫了我好长时间，一直叫我“远啊远”，其实她叫错了好多年，慢慢地我也就习惯了，她眼睛看不清，你们不让她出门，那天她叫我，是因为中秋节，她告诉我，她想吃一碗馄饨，路口张大爷家的牛肉馄饨，她说那时候穷，太姥爷还在的时候，每到中秋节他们俩就去吃一碗馄饨。两人吃一碗。太姥爷去世后，家里有条件了，她也再也没吃过馄饨。之后每一年中秋节我就去张爷爷家打包两碗馄饨，偷偷跟她一起吃”
“你问我怪不怪你，我想说不怪，但我说不出来，因为那是姥姥”
“我们也是为你好，不耽误你学习才没敢告诉你”
“你们总说为了我好，但是妈你知道么，你们都知道中秋节对我和姥姥的意义，却都选择瞒着我，你知道我听了姥姥去世时有多后悔么，”苏蔺越很平静，她的眼底全是自责和温柔，她噙着泪“那是中秋节啊，她上午吃不到馄饨，她该有多失落啊，在她生命最后一刻，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深不见底的，她该有多害怕啊，当我知道姥姥去世那一刻，我真的崩溃了，我发了疯一样的往校门口跑，我当时就想，哪怕跑，我也要跑回去，我知道，她在等我，在等我回家，跟她一起吃中秋馄饨。她的牙都掉光了，所以吃的很慢很慢，等到馄饨都凉了她也不舍得放下。那时候她满嘴都是汤汁，还一边拿着手帕给我擦嘴。我印象最深的是腊八节喝腊八粥的时候。那些豆子都很硬，她咬不动，便在嘴里含着，慢慢磨，她怕你们看见，就走到没人的路上，偷偷地吐掉。她佝偻着腰，拄着拐杖，蹒跚的步履，看着很是心疼。她手中的拐杖，还是没花一分钱，在后院杨树林里捡的树枝。后来我攒到钱了，给她买了她一直不舍得买的拐杖，她却用不到了。”苏蔺越眼里的泪流下来，这一次，她没再逼自己坚强
“我真的，无数次的想，我好怀念有人叫我“远”，我真的好想再听见这个声音。我好想回到曾经跟她一起，伴我长大的杨树林。我每次经过那片林子。都会想起以前。那片现在已经荒了的，没有一棵树的林子。那些树都是姥姥生前，我们俩一起种的，一起，伴着它们长大。姥姥去世时你们没告诉我，我以为她下葬时，你们会来接我，我每节下课都到门口去等，可是我等到天都黑了，宿舍都熄灯了我也没等到你们。她自己一个人，那么黑，她一定很害怕。我好想好像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不要害怕，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可是，我等到的却是一句为我好，就连最后的杨树林，为了所谓的乡村改革，也夷成了荒地。”苏蔺越眼底全是失望。
那里曾经是多少人的树荫，是多少人的清凉，又是多少人的成长。又承载了她和她多少的希冀。
乔木生夏凉，而如今，连最后一丝“夏凉”也被人夺了去。一切都发生的悄无声息。就像姥姥离开她那般。所有人都对她保持沉默，所有人对她只字不提。
“越越，这件事，对不起，我知道姥姥和你的感情，但是我们要向前看对么？她也一定不希望你一直自责，”
“对没错，向前看，但只有秉着这份自责，我才能提着一口气不让自己泄下来。”苏蔺越擦擦眼泪拿着东西匆忙下了车。
谁会记得曾经那个小屋里的一老一少，曾经的温馨，如今变成了“帘屏既毁撤”，姥姥屋内的家具都被撤去，村子里的老人说，那样不吉利，但只有苏蔺越知道她有多喜欢姥姥那个老旧的梳妆台。
又有谁会记得角落里已经蒙山灰的拐杖。
它不再光泽依旧，时间的打磨彻底夺走了它曾经的颜色。也一并带走了，苏蔺越眼底那片曾经最深的稚嫩。
今春兰慧草，来春吐芬芳。来年，一切会好的吧，会有人跟她一样记得。
回了班，放好东西，她红着眼趴在桌子上，周围人看着她不对劲，便都缩了回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便离开了。张予晗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她知道她为什么伤心，那天晚上，是她第一次见苏蔺越哭，也是第一次见一直开朗的苏蔺越那样伤心。
那天本该是团圆的日子，苏蔺越满心欢喜地打电话向家里送祝福，却换来了噩耗。
苏蔺越看着带来的馄饨，她想了想，她实在做不到把她和姥姥的小确幸分享给她人。她递给张予晗肉包“臭屁，今天中午去抢月饼吧，反正是免费的”
“好啊好啊，听说有好多馅的，我要吃牛肉的，你肯定吃蛋黄的”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张予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知道跟我说话，强颜欢笑就强颜欢笑吧。
早自习下课后，苏蔺越打开馄饨，大口大口地塞了起来，还是熟悉的味道。这是她和姥姥的纽带，她知道，姥姥在那里太姥爷肯定会给她买馄饨吃。想到这，她笑了。
中午，吃完饭的苏蔺越拉着张予晗去拿月饼，靠窗户的一排餐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月饼，她们俩一人一边，拿了张予晗喜欢的口味后，苏蔺越去拿蛋黄的，发现只剩两块了，她正要伸手拿，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两块都拿走了。看着空空的盘子，还是晚了一步。
“喂，同学，好歹留一块啊，一起看上的”苏蔺越对着背影说
那人扭过来头，“就这么喜欢吃月饼啊”林子睿看着他俩，苏蔺越一脸不解，林子睿用下巴示意她，她扭头看去，身边的张予晗拿了满满一碗月饼，椰蓉的，豆沙的，枣泥的水果的，还有苏蔺越喜欢吃的芝麻的。苏蔺越瞪大了眼，她真的很想装作不认识她，但张予晗一脸天真地挽着她。苏蔺越揉了揉太阳穴。林子睿递出来一块月饼“给你吧，一人一块”
“谢谢”苏蔺越接了月饼，顺手拿起张予晗碗里的一块月饼“还你一块，不欠了”
林子睿看了看迟迟没有接，苏蔺越看了看包装袋，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上“五仁”两个字。她瞬间明白了，“不喜欢五仁？我给你换…”苏蔺越话还没说完，缩回去的月饼被抢了回去。
“谢了，五仁挺好，传统，”林子睿一脸憨憨样子。
“林子睿，拿到了么？”张弛抱着一堆月饼跑过来。苏蔺越没想到，这空旷的月饼区，竟然能碰上“对手”，还是这么有竞争力的“对手”
“张予晗，你们也来抢月饼啊”看着手里同样一堆月饼的张予晗，张弛两眼放光。
“什么抢，这叫拿懂么，你看这么长时间，就碰见你俩了”
“哎你都拿到什么味的，我去白芝麻，我都没发现，拿走了啊”张弛说着便伸手拿张予晗怀里的月饼，张予晗护着月饼，躲开伸向她的手“起开，这是我家小猪头爱吃的，自己找去”听到这，林子睿笑了笑，还爱吃芝麻味的啊
“小猪头，让给我好么？”张弛学着张予晗语气叫苏蔺越，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开芝麻味的，咬了一口“真好吃。”
“我记住你了啊，猪头”张弛气急败坏转脸看向林子睿“林子睿，你咋是五仁馅的啊，咦～你不嫌硌牙？”张弛一脸嫌弃地看着林子睿手里的五仁月饼。
“我觉得挺好，传统，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懂不懂啊你，又不是给你吃”林子睿白他一眼。
想不到这林子睿还是憨憨属性呢。苏蔺越心里想
“走了走了，回去了，不怕迟到”苏蔺越招呼着几人回去了。
回到班，苏蔺越桌子上全是月饼和零食，看着眼前场景，她震惊，还有点窃喜，从来没人给她送过零食。“我去，这什么情况”
“大家给你的，怎么样，心情好一点没有，人么要向前看”后桌大牙一副什么都看得透彻的样子。明明是个男生，偏偏装出知心大姐姐的样子。
“你们…谢谢”她看了看张予晗，想都不用想是张予晗告诉他们姥姥的事的。
“他们上午问我，我也挺担心你的，就告诉他们了”
“没事，这还是我第一次收礼物呢”苏蔺越不生气反而很感激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这么好了。
“我去，你不会没人追过吧，黑妞？”大牙这家伙就知道正经不过三句话。
“滚！”苏蔺越追着大牙打了起来。一下午的时光都这这欢快中过去了。
今天晚上的月亮，还是格外的圆，最后一节仔细，整栋高三楼都跑出去看月亮。学校也任由他们去了。毕竟团圆夜，谁不想高高兴兴的呢。
苏蔺越站在走廊里，趴在围栏上，看着月亮，她身旁站着的是两个以后在她生活里特别重要的两人。他们吃着中午的月饼，看着大月亮。聊着一些关于未来，关于自己，关于嫦娥和玉兔的那些最美好的时光。
这五仁，还真的挺硌牙。站在苏蔺越身边的林子睿笑着想。
姥姥，我现在过的很好，你一定吃上太姥爷买的馄饨了吧。
姥姥，我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