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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冽,你过来。”桃七轻身跃上桃枝,双腿在半空中晃荡着,随手折了一枝桃花衔在嘴角,眺望碧寒潭。冽也学着她的样子跃上树身,树枝稍沉了几许,最后勉力承载二人的重量,顺着她的目光,看到碧寒潭边枯坐的瘦弱背影,那明净的淡蓝投入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待仔细寻思,却又不知心动为何。

桃七稳住脚下不住晃动的树枝,垂眼,望见身旁的人焦灼不安地不住变更站立的姿势,轻笑了一声,朝碧寒潭方向呶了呶嘴:“冽,你说她美还是我美?”

“你们不是同一类人,无从比较。”第一次,冽没有赞誉桃七。他眼中闪烁着与先前呆滞不同的光芒,清辉耀眼。

“呵呵,只怕你心里,她比我重要得多。”桃七轻笑,抬眼直视他游移不定的双眼。心里已打定主意。

“随你怎么说。”冽转过脸去再不看碧寒潭。

“冽,我要你去做一件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头轻轻的转过来,凑过嘴去,快要印上他凉薄的唇时,咬牙发出指令。冽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厌恶,轻轻推开她,跃到树下。

良久不语。

“我要你去找鸢蓝,并让她爱上你。”桃七将嘴角边的花枝拿下来,花瓣上的露水弦然若滴,她伸出粉舌将露水吸尽再一口将花吃下。说完这话,她又得意地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如裹着魔咒般钻进人耳膜深处,挠得人心绪紊乱。

“……”冽没有言语,只是抬头看着桃七,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脑子里想着那抹淡蓝的身影,心忽然被什么扯了一下,疼痛让他蹬下身去,再抬首时已冷汗满额。

“冽,你怎么了?”桃七跃下树,看着他突如其来的疼痛,若有所思。把手探到他的胸口,开始默念清心咒,将内力传入他的身体直到他紧拧的剑眉舒展开。

“冽,看着玉桃花,看着我。”桃七的声音悠长缠绵如蚕丝般纠缠不清,魔音送入他的耳里,他的双眼复又呆滞。桃七笑了笑,拍拍手道:“没想冥界的左使还真有两下子,被我催眠后也能偶尔清醒,那样可就不好玩了。”

她靠在冽的怀里,立刻变得柔媚异常,吐气如兰:“冽,吻我。”

冽机械地把唇冷冰冰地印在她的唇上,没有想象中的缠绵,只有木讷呆板。桃七推开他,啐道:“呆,这样怎么对付鸢蓝?”转念,又笑起来,抬手一挥,施法除掉冽双眼的呆滞。

“冽,去吧,去找鸢蓝,她是你的劫,是你最爱的人。”桃七抚着鬓角的头发,一脸的居心叵测,凝视冽冷峻的脸良久,执起颈间的玉桃花施法,悠然道:“但是,你的心底永远要记得,我是你的主人,是你未来的妻,你可以爱她入髓,却仍听命于我,冽,我的冽,你可会记得住你的桃七?永——不——相——忘!”

“能,永远,你都是我的妻,我的主宰。”冽紧握着银光剑柄,手背上青筋突现,在微现的晨曦中,那只握着银光剑的手竟微微颤抖着。桃七抬眼,发现那张冷峻的脸,额上已满是汗珠,冽的双眼已变得有些茫然。她正欲开口,冽迎上她的眼,一字一句道:“如今,我要爱上鸢蓝,我的执爱。但是心,永远对你不离不弃。”

说完,已快步向碧寒潭走去,背影不见往日的挺拔,隐隐让人觉得脆弱,沧桑,似每挪一步都沉重无比,竟有视死如归的悲怆。桃七自认识他那日起,哪怕是心志迷失之际,也从未见他如此消沉。现下见他的落魄之态,心竟有些不忍,突兀一酸,怔怔地,险些落下泪来。她大惊,急念清心咒稳住心绪。完毕,仍心有余悸,要知道,她从小便从未为谁伤心落过一滴泪。她性格乖戾,心坚如磐石,在杀死天真无邪的芸萝时也未见半分的柔软,今日有此番情愫,怎能不惊?所幸她心狠手辣惯了,等心绪平静后,再回顾,不过是过眼烟云,哪还能动摇分毫?嗤鼻一笑,咬牙冷言:“桃七,难不成你还心疼那呆子?或是鸢蓝那贱婢?”

鸢蓝是四大护法之一,身份尊贵,她称鸢蓝为婢,显是以王者自居。她巧笑嫣然,明眸盼顾,脑中忽映出鸢蓝那张冷冽的面孔,想着她有朝一日对自己俯首称臣卑躬屈膝的奴相,兀自笑出声来……

百花殿前,鸢蓝倚在柱子边不住拨弄着左手食指的指环,冰蓝的指环闪烁着变幻色彩,忽明忽暗一如心潮如涌的心,不肯安分于一种固定的势态。轻轻叹了一口气,仰望着刚从地平线脱缚而出的旭日。

“鸢蓝,记住,他不应是该能捣乱你心绪的人。把你鬓边鸢尾变回青紫,冰蓝只会让人窥见你弱点。”闻言,鸢蓝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低头不语,将指环转得更快。

桃九坐在柱子边的雕花扶栏上,冷冷地望着鸢尾转动着护命指环的姿势。

鸢蓝虽然性格孤僻冷漠,但在五人中却与桃九从小感情甚笃,两人都深信,虽言语无多,却能从彼此一个表情一个动作看透心底所想。鸢蓝感受到桃九的逼视,不敢抬头,这还是第一次,她不敢直视桃九的眼。犀利如刃的目光直直刺进心底,疮痍满目,鸢蓝轻轻呻吟了一声,再不能忍受那目光的凌迟,声细若蚊虻,却字字清晰:“我无力更改她的色泽,每一次施法,能持续的时间也不过盏茶功夫。百年来,它第一次凝成冰蓝,这样的颜色,原比青紫惹眼娇人十倍。我知,我知一切都不可为,可是,为何心绪无法平息?昨夜,我在受戒石上自罚,可是,冷风透骨,为何还不能让我心如明镜?”

望着鸢蓝,那细若蚊虻的声线如魔音,绕耳不绝。桃九柳眉一竖,抬手施出变幻术,鸢蓝鬓边的鸢蓝复又成青紫,只是不若从前的纯,隐隐还透着一丝蓝。鸢蓝忽然抬头,眼神极其哀怨,忽而大怒,拂袖而去,身畔的玉环叮咚作响,鸢蓝心性冷漠,除开儿时那次,这还是百年来第一次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桃九心下恍然:原来不是不能,只是心有魔障,隐隐不愿,哪能持续太久?护命花随人意,外界的强力,哪能奈何它?

从碧寒潭边送来阵阵银铃般欢快的笑声,桃九执了瑾瑜环,向碧寒潭走去。

只见桃七双脚拍打着水面,笑声在沁香谷荡起来,清脆悦耳,见到桃九,她妩媚一笑:“冽,快看,这便是我们沁香谷的王。”

桃九这才发现,她身侧,有一名黑衣男子,双目犀利如刃,狭长的眼睛眯起来逼望着桃九,凉薄的双唇嘴角微微上扬,满是不屑。

“七,他是谁?你难道忘了谷规?”桃九因黑衣男子周身的阴冷之气而皱起眉。

“他是我未来的夫君——冽。”桃七歪着头笑道,甚是得意。

“你竟敢擅定终身?”桃九问,花妖们的姻缘皆由王主宰,桃七私定终身,且对方来路不明,早犯了沁香谷大忌。

“我尊敬的王,想是你又忘了。”桃七笑吟吟地摊开双手,掌心皎洁如玉。桃九猛然省起滟李曾立下的规矩:无轮回纹理的花妖不受沁香谷谷规的约束。当日桃九未曾在意过,望着桃七,心底猛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只见鸢蓝倚在凉亭的柱边,冷然望着桃七与冽,面无表情,鬓边那朵桃九刚施过法的鸢尾,色泽忽明忽暗,在冰蓝与青紫间不住变换。桃九头一低,向百花殿走去,身后,传来桃七放肆的笑声,声声如魔音灌耳……

见桃九消失在回廊尽头,桃七才收住笑站起身来。静静地望着冽与鸢蓝,两人目光相互胶着痴缠。桃七满意地扬起嘴角,不再为冽刚才的落单而懊恼。最后,诡媚一笑,余下二人,悄然隐身离去。

冽感觉到桃七的离开,打了个颤儿,望着凉亭边的鸢蓝,心底冒出一条坚如罄石的命令:她是鸢蓝,你今生的挚爱。快去,快去!

花影投地,风夹着淡淡的清香拂过脸颊,冽不住地耸着鼻头,赞道:“好香,与你昨夜在林中留下的一样,淡浅,却又似浓得化不开,久久不绝。”

闻言,躲在树后的桃七心一悸,自认识冽之日起,哪怕是被迷了心志,也未得他如此温言相待过,此时初闻,心神俱动,似冽那席话是对自己说的一般,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正欲走出去跟冽相会……

“你,别走。”听到冽急急叫道,桃七悄悄探出头,只见冽已执住鸢蓝素手,深情凝望若无旁人。桃七银牙紧咬,一掌击在树身,击落一树的残花伴着露珠洒了个满头满面,露珠打在粉面上,沁凉入骨,桃七猛地清醒,生恐惊扰了二人,忙施法遏制住树灵呼之欲出的哀号。等她施法完毕,再看凉亭里,已不见了鸢蓝身影,只余冽呆呆地望着前方,她顿了顿足,骂道:“呆子,快追呀。”

冽似乎听到桃七的话,快步向鸢蓝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指尖还有些微凉,残留着他掌心的冰冷。鸢蓝盘坐在青石上双掌合一,默念清心咒想要稳住汹涌的心绪,可心底那份悸动却越来越明显,那只手的温度越来越清晰,各种陈杂的情愫在脑中不住旋转回放,最后,凝成那张如冰雕般的脸,或喜或怒或痴或慎或冷或柔……竟有各种不同情绪的脸有脑中不住地交替,越换越急,“铮……”,心弦轰然断裂,胸中气血翻涌,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一股沁凉从双掌传至周身,路经之处,燥热褪尽,通身说不出的舒畅,鸢蓝微微睁开眼,只见冽正坐在对面,双掌正贴着她的,为她运功疗伤。见她醒过来,笑问:“你可好点了?心烦气燥时是不益炼功,还好刚才你炼的只是初浅功夫,要不伤了经脉怕就再难好了。”

抽出双手,拨弄着食指上的冰蓝指环,心已驰骋万里,那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如他所说一般,浓得化不开,谴不散。启齿,本想问:为何对你这般熟悉?到了嘴边却成了:“你们冥界的玄寒内功果然不错。”其实,清心咒只不过是一般的内功经书,平日修身养性极佳,哪能够平息汹涌心潮?再者,欲赖则不达,如此急功近利便犯了武学大忌,所幸清心咒只是粗浅的内功经书,否则……

“天下武学,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子,我们虽不同途,于习武方面,应当无碍。”冽呢喃,望着她纤指上的指环,若有所思,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何我总觉得你熟悉?”脑中忽然闪过大漠中见到椤刹时他说的话:你曾是我最得力的左右手,我从未想到有天你竟然叛我。还是无法了却那孽缘,罢罢罢……你且去吧!那地儿,毁了干净。

孽缘?那浑沌不清的言语在暗喻什么?冽待凝神苦想,记忆却如同断了线,脑中一片空白,那道指令复又从心底冒出来:她是你今生的挚爱,你要她爱上你。眼神忽地暗了一下,即刻又恢复如常。鸢蓝始终低着头,并未瞧见他眼神的变更。

顺着脑中的指示,他伸出手来,紧紧握住鸢蓝的柔荑。鸢蓝惊恐万状,抬眼,正对上他灼烈的双目,那炯炯双瞳里映出来的,是自己苍白的面容,心底呻吟了一声,知道再也躲不开,避不过……

碧寒潭上笼罩着一层灰雾,负责打点碧寒潭的花妖树灵们用尽法子仍久驱不散,只得禀明桃九。

等桃九来到碧寒潭时,那灰雾已越波及碧边的花树,色泽越来越深。桃九皱起眉,高举瑾瑜环施法,赤光飞过,将灰雾一一吞没,碧寒潭又恢复往日的清白。桃九暗松了一口气。不过盏茶功夫,戾气重又氤氲在潭面,来势比之前更为迅速,变幻术无法将灰雾谴散。望着越来越浓的浊雾,桃九心一惊,已有些茫然。想她执掌百年来,沁香谷太平无事,虽有一身法力,管理上的魄力却相差甚远。

“九,这雾,是因为冥界人的介入,才会如此浑浊,只是示警,于沁香谷无害。”桃九回头,只见紫玲珑裸着双足俏生生立在身后,望着那雾浅笑。眼里透着看透玄机的睿智。

看到紫玲珑,如同见到滟李一般亲切,强行压制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几日的委屈、迷茫、后怕、仓皇一时齐齐涌上心头,眼一酸,已有泪悄然滑落,颤声问道:“为何桃七的手心无轮回的掌纹。她竟是沁香谷的桃妖,为何还可以与我一般凝法修行?”

那个淡然如菊的女子终于动容,抬手拭去桃九腮边的清泪,柔声诃责:“九,你身为沁香谷的王,不应落泪。先王的遗训你都忘了?唉……”她走到潭边,掬起一棒清水像是自语又像在问桃九:“沁香谷集天下花草,独独缺了什么?”

桃九猛然记起,殿前的那本名册里,自己小时便常常翻阅,只是那时不通晓天下花草,并不知缺啥。接撑沁香谷后,重订名册,根据前几任的名册点名,发现在滟李那一世,单单少了一样,问道:“可是梨花?”

紫玲珑点头,梦呓般:“是呀,单单少了那皎洁如雪的梨花,与她树下相遇,不过皆是安分守己的花妖。我为李,汝为梨;百岁时我为王,汝为臣。区区一个王位,令她反目相向……”

那场浩劫复又重现眼前,那些被连根拔除的梨树,那此被驱逐出谷的梨妖。她本该受百炼咒,百咒完,她必魂飞魄散,可是,自己却放不下往日的情份,竟放了她,只是化去她掌中轮回的纹理,世世轮回无终结之日,唯一的束缚便是法力再高,仍受瑾瑜环的压制。潭底那滩碎玉,在眼前泛着灼灼白光,终是放不下,忘不了……

桃九看着紫玲珑凝望碧寒潭,忽记起滟李轮回那日,自己与四大护法在潭底受戒之日,滟李在见到潭底那滩碎玉时满脸的动容,若有所悟。

一尾小金鲤悄悄游到潭边,不住地吐着泡泡,紫玲珑蹬下身与之嬉戏,那小金鲤对紫玲珑甚是陌生,惊慌游走,桃九见状,道:“鲤儿只跟鸢蓝亲近。”

紫玲珑站起身来,怅然若失。谁知,那小金鲤又游了回来,在潭边四处游曳久久不肯离去。它通身泛着红光,游过之处还余下胭脂红,久久不散,它欢畅地游来游去,不一会儿,一大片潭水都泛着粉红,越来越浓,最后,那片红晕里,竟映出两个人影来。

桃九大惊,定睛,拨开层层迷雾,依稀辩出竟是——冽与鸢蓝?只是冽身着白衣,而鸢蓝鬓边亦无鸢尾。两人携手同游,神情甚是欢愉。忽然,两人被一群身着戎装的人擒住,押送至一个帝王打扮的人前……

虽未曾到过天庭,但从小听滟李说过不少世代相传关于天庭的事,再从那群人的装扮及兵器可辩出应是天兵天将。桃九恍然,暗想:难怪鸢蓝自小天姿过人,原来是受戒的仙人传世。

潭中的景象忽然消失,原来小金鲤已不知游去何处,红光散尽,再也看不到任何景象,紫玲珑长叹了一口气:“这便是孽源,没有根除,自是躲不过。滟李滟李,你明知有此一劫,却为何还心存幻想,委以重任?”

桃九闻言,呆伫在潭边,良久,吐出一句:“原是孽缘,怎生躲得过,逃得开?纵是她不为护法又如何,该来的总会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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