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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绍通听了这话,终于像一个受到夸奖的孩子,一下抬起头,看着雷清蓉高兴地说:“真的,婶?”

雷清蓉又拍了他的手背一下,说:“可不是吗,绍通!”说完,她抬起了头来,看着天井上空几颗灿烂的星星,像是对它们吐露心事似的,慢慢地说道:“过去几年,我们罗家老房村取得了一些成绩,虽然我们也努了力,但主要还是靠祖宗留下来的这片老宅子。靠祖宗留下的财产吃饭,这算不上真本事,现在乘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这股东风,我们应该有我们这代人的创造、发展!所以我这段时间在北京,一边听领导的讲话和别人的经验介绍,一边针对我们罗家老房村的实际,在心里想呀想,看怎么才能让我们罗家老房村取得更大发展。婶在心里也就想了那么几条……”

绍通听到这里,像一个求知欲极强的学生,急忙打断了雷清蓉的话,说:“婶,你都想了些什么,能不能也说给我听听?”

雷清蓉急忙说:“可以呀,你在大学里淘了这么几年,有知识、有文化,不是过去的绍通了,怎么不可以呢?”说完,像是还没有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完全一样,又马上看着他,用商量的语气问:“绍通,婶请你给我做参谋,你答应不答应?”

绍通一愣,说:“我?”

雷清蓉说:“怎么,不想给婶的面子?”

绍通急忙说:“不,不,婶,我哪配给您做参谋?”

雷清蓉又笑着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说:“婶和你开玩笑的!其实,让你做参谋,那真是大材小用了!”说到这儿,像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她的心灵,雷清蓉又抬起头看着天空,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继续对绍通说:“我在北京做了一个村里的发展规划,具体地讲,就是分两个方面,一个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办几个食品精加工厂,充分利用我们的自然资源,借旅游这股东风,把我们的土特产打出去,使我们的农副产品实现最大的增值。当然,这会有很多困难,但如果没有困难,又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第二个方面,就是继续做大做强我们的旅游产业。还在开发旅游的初始阶段,我们就规划了要重新建一所新村,将老房子里的人搬出去,在老房子里建立民俗博物馆和红军纪念馆的宏伟蓝图。经过这几年的发展,我觉得可以分步实施了!第一步,我想首先在村西蓼叶湾那儿,建一所比城里学校还要漂亮的现代化小学!把学校和村委会从祠堂搬出去。为什么要建得比城里学校还要好呢?因为我们得用发展的眼光来看问题,不能一建起就落后了……”

一听到这儿,绍通就高兴地拉住雷清蓉的手叫了起来:“婶,你真是站得高,看得远,只有你才可能有这样长远的目标!是的,要建就要建好!只有人的素质提高了,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才有希望!”

雷清蓉听了这话,像是需要重新认识绍通一样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有些惊奇地说道:“绍通,你真是这样想的?”

绍通说:“婶,怎么不是呢!我们为什么有今天?那是因为有祖先给我们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为什么解放后的前三十年我们没有在祖先创造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那是因为当时以阶级斗争为纲,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不但没有将祖宗创造的文明发扬光大,反而还中断了这种文明。解放这么多年来,我们村没有出过一个有出息的文化人,没有出过一个像轩德曾祖爷爷那样的大企业家,就是因为教育落后的缘故。直到这几年,才出了玉莲姐、孝海和我这几个大学生。所以说,婶,只有教育才能传承我们罗家老房村昔日的辉煌,并发扬光大……”年轻人容易冲动,说着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显得很激动的样子。

雷清蓉还是没有说话,表面上看起来她不惊不诧,实际上,年轻人一番慷慨激昂和很有见地的话,把她深深地震撼了。她默默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绍通才从自己的失态中回过神来,一边不好意思地对雷清蓉笑着,一边说:“对不起,婶,不知怎么的,我说话一兴奋就喜欢手舞足蹈。”说完,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雷清蓉这才说:“你不这样,就不叫年轻人了!”接着又说,“继续说,把你的话说完,婶受益匪浅呢!”

绍通摸了摸脑袋,说:“我是瞎说,婶!”

雷清蓉说:“那你就不瞎说,说点正经的!”

绍通“嘿嘿”地笑了,然后才放低了声音,像是聊天似的继续说了起来:“其实,婶,刚才我那些话都是些大道理。现在城乡的教育条件和质量相差很大,好的教育资源都向城里集中,条件好的学校用高昂的择校费,将很多没钱的农村孩子,挡在了优质教育的大门外,造成农村教育质量越来越差。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办一所漂亮的现代化小学,优先发展教育,会有很重大的意义,你说是不是,婶?”

雷清蓉点了点头,接着叹息了一声,说:“怎么不是呢,绍通,你这么一说,更坚定了婶的决心!”说完,不知怎么的,却又皱起了眉头,显出了为难的样子:“我原先设计,将学校和新村庄的第一期工程同时进行,这样,我们可以在尽短的时间内,搬出一半的村民,趁王老将军还健在,先把红军博物馆建起来,过几年再建第二期工程。可昨天回来时,顺便去找县上规划部门算了算,却发现资金缺口很大。本来,老房子已经被确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应由国家拿钱来搬迁,可我去问了省上文物部门,他们说根本不可能!再说,现在是我们村上和王老板在把老房子作为旅游经营,作为国家文物保护部门不可能投资很多,所以,这就把婶难住了!”雷清蓉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思考的样子。

绍通静静地听着,一对黑漆明亮的眸子灿若星辰。雷清蓉讲完了,又过了一阵,他才突然看着雷清蓉说:“婶,其实这个难题还是很容易解决的呀!”

雷清蓉一听,像是久渴的人突然遇见甘泉似的望着他,说:“是吗?你说怎么解决?”

绍通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遍,然后定住了,更成熟地说:“改制呀,婶!”

“改制?怎么改?”雷清蓉马上盯着他问。

“把村里现在的旅游公司,改成股份制公司!”绍通的眸子闪着光,看着雷清蓉兴奋地说。

“股份?我们不是已经是股份了吗?”雷清蓉还是有些不明白地问。

绍通想了一想,然后推心置腹地说:“这还不算真正的股份,只是村委会和王老板两家。婶,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的情形和当初才开发旅游时不一样了?通过这些年的发展,村子里哪家哪户,拿不出个三万五万、八万十万的?可大伙儿手里拿着钱,却没地方花,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大伙儿的钱拿过来,弥补村委会资金的不足……”

雷清蓉听到这儿,眼里也放出光来,急忙催促绍通说:“怎样拿,你快说说!”

“就是通过改制来实现呀!”绍通看见雷清蓉这副急切的样子,在椅子扶手上擂了一下拳头,情绪更加饱满地说:“先把村里现有的钱投进去,然后再向村民集股,每股五千元,因为大家已经看到村里旅游发展的希望了,加上大伙儿手里的钱又没处花,大家一定会非常积极。为防止那些钱多的人多投股份,可以通过村民大会做出决议,每户入股不得超过二十份,这样也能保证那些经济暂时还不富裕的人家,最低也能在公司入上三五份股份。到了年终的时候,大家按股分红,集体个人都有利,而且因为有利益在里面,大伙对发展旅游会更有信心。婶,这样不就解决了资金难题吗?更重要的,婶,我知道你是讲信誉、重感情的人,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绍通有点迟疑了。

雷清蓉正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听一边不断地频频点头,听见绍通这样说,立即问:“什么话?”

绍通又犹豫了一下,才说:“通过这样,村委会将成为最大的控股方,就可以彻底改变目前王老板成为主要控股方的局面,让村委会和村民得到更多利益!”

雷清蓉听了这话,倒真的皱紧了眉头,说:“是呀,当初要不是王老板来投资,我们发展不到今天呢!”

绍通说:“婶,我就知道你是个仁义人!不过,婶,商场上为利益博弈是无情的。当然,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王老板觉得他吃了亏,还可以继续投资呀!有了钱,我们发展步伐加快了,利润也在里面!是不是,婶?”

雷清蓉没回答,她在想绍通这番话,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四年前还是一个腼腆、自卑的愣头青小伙子,可今天,竟是如此的成熟、睿智,多好一个苗子呀!沉思了半天,她才忽然抬起头,看着绍通问:“你真的不打算离开罗家老房村了?”

绍通说:“婶,现在我告诉你实话吧:省上今年特地从高校应届毕业生中,选了一万名优秀的大学生,到西部农村服务,我被选上了。我主动选择了家乡,也被批准了……”

绍通还没说完,雷清蓉就露出了一种失望的神色,说:“说到底,你还是要离开嘛!”

绍通说:“婶,我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我呀,就是想做扎根派!”

雷清蓉看了看他,还是不相信的样子,说:“那你的大学不是白上了?”

绍通说:“婶,怎么是白上了?我留在家乡不是干事业吗?”

雷清蓉又问:“你爸知道吗?他们好不容易才培养出一个大学生,你要是留在罗家老房村,他们会答应吗?”

绍通说:“婶,我现在是大人了,有权选择自己走的路了!再说,他们一时不理解,时间长了,也会理解的!”说完,见雷清蓉眼里还带疑虑,又马上说:“婶,你看着,过几天,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不会说假话!”

雷清蓉没有追问过几天他用什么来证明,但看见他一脸真诚的样子,心里相信了,就拍了拍绍通的肩,说:“婶相信!我说过,书读得多的人就是不一样!”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天,发现那一弯月牙,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就对绍通说:“好了,绍通,回去休息吧,月亮都落山了!”

绍通这才站起来,伸了一下腰,对雷清蓉说:“婶,你也休息吧!”说着,沿着通道走了出去。

但雷清蓉没去睡,她仍然坐在天井里,对着满天繁星,在想绍通刚才的话。想着想着,她有些激动起来,一个异常明晰和坚定的念头在心里升了起来——

我一定要把这个年轻人留下来!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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