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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汶川 (3)

梯子的对面是卫生间,中间隔了宽阔的露天平顶。我端着脸盆从卫生间出来,关灯,走过平顶进梯子,取出梳子出来平顶梳头。抬头之际,看到一个窗户还亮着灯,透过玻璃窗,四姑娘正在剪纸。四姑娘优雅的姿势把我看呆了。

我进来梯子,从黄布包里掏出信封,将白纸剪的桃盘展开摊在床上,细细地摩挲。月光从木窗外照射进来,把一束银白洒在床上的剪纸。我又走到门口,眺望剪纸的四姑娘,脑子里一片空白。

房屋与房屋紧紧相连的石头建筑浑然一体,月光照着古老的石墙,半明半暗。寨中的碉楼则高高地矗立着,月光下,碉楼神秘的身影更加朦胧,它身上的窗口如同会说话的眼睛。我蹑手蹑脚向亮灯的窗户靠近,拨开辣椒串,紧凑玻璃朝屋里窥视。我虽然看到红纸恐惧得两股战栗,但想起自己此行的使命就是寻找神秘的剪纸人,还是克服恐惧看得发呆。

四姑娘剪的是《生子图》,就是女人生孩子的那一瞬间的情景,剪完举在眼前欣赏,脸上是满足的表情。

突然,四姑娘手中的剪刀咣啷落地,往后一仰,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天哪,窗玻璃上是我压扁的鼻子和疑惑的脸,她一定是被我吓坏了。我想迅速离开,辣椒串却绊住了我的头,手忙脚乱中,辣椒一串一串落地,引来了二根米的大喊大叫:

“有贼!有贼!”

二根米从身后一点一点靠近,突然抱住了我。踩过木梯的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男人将我团团围住。梯子的灯亮了,吴尔芬探出光头问:

“出什么事了?要我们帮忙吗?”

二根米说:“你们睡吧,明天还要赶车哩。”

吴尔芬噢了一声,缩回光头,关了灯。

月光下,一个男人问要不要报警?二根米说:“太迟了。”

另一个男人问要不要扭送派出所?二根米说:“先关到地窖,明天再送。”

这时,四姑娘从梯子出来,手里拿着剪刀和红纸,一看是我,就说:

“这个人是我们家客人,刚才吃花夜他还跳锅庄哩。”

可是,二根米不听四姑娘的,他们关了灯,架住我穿过平顶,顺着墙边的木梯下来堂屋。黑暗中,他们的身影若隐若现,穿过一根一根的木柱。再从独木梯子下来底层屋子,可以听到猪的鼾声,他们绕开农具、柴火和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开门走出巷道。

墙体和墙体之间的巷道深幽而神秘,因一些巷道上搭建了房屋,于是有了无数暗道,走入其中就像步入迷宫。我被石缝中散发的气息所紧裹,连大气也不敢出。但我越走越快,东躲西藏,竟然把身后的几个男人甩了。我只能听到几个男人的对话,见不到人。

男人甲:“这个人怎么能够躲开我们?肯定不是第一次来。”

二根米:“什么第一次?他用黑虎将军的名字,会跳锅庄,说不定还是本寨的人。”

男人乙:“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也从来没听说桃盘寨有人失踪。”

二根米:“会不会是鬼魂?”

男人丙:“四姑娘有灾了。你无论如何要找释比来捉妖。”

他们的对话把我惊呆了,紧紧贴在墙角,喃喃自语:“我是鬼魂?我是鬼魂?”

“哗”的一声巨响,一盆水泼在我身上。我不禁大叫,跳出墙角。楼上一个女人探出头来:

“对不起,对不起。黑灯瞎火的,你躲在墙角做什么?”

几个男人一哄而上,将我按倒在地。我挣扎着辩解:“我不是贼,我是来看剪纸的。”

一个男人说:“一个大男人,来看姑娘剪纸?”

“别听他胡说,”二根米说,“这个人晦气,下午在桥头晕了,是我背他回家的。”

这下他们可是牢牢地抓住我了,推推搡搡到了一个木栅门,二根米使劲一推,我踉踉跄跄进了地窖。二根米关上木栅门,说: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从哪里来,到了我们羌寨,就要守我们羌寨的规矩。”

我听到流水的声音,赶紧蹲下,捂住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地下水网淙淙的流水居然引起我的恐惧。我躺在柴火堆中难以入眠,突然,我听到一声凄惨的尖叫远远传来,似乎是一条性命面临屠刀。地下水网的均匀被破坏了,流水开始波动起来。我大气不敢出,慢慢摸到缺口,伸手去捧水。这时,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

“杀了吗?”

“还要再杀。”

手电的亮光透过木栅门晃来晃去。一瞬间,我看清了手中的水,那是鲜红的血水。我的脑袋一阵轰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沉睡中,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少年的我跟母亲在一起:

水漂萍牵着我的手在地窖摸索。

水漂萍:“听听,这是什么声音?”

少年的我:“是流水。”

水漂萍:“说得对。在我们的脚底下,有一张水网。”

少年的我:“可以喝吗?”

水漂萍:“可以喝,也可以把脏东西冲走,还可以带动水磨。通向各户的主要通道的石板下都是暗藏的流水,它们纵横交错,形成了完整的供水系统。水道很深,可以走人,所以除了能供水、调节气温外,还能在打仗的时候向外传递信息,敌人来偷袭的时候也可以放水淹死他们。”

少年的我:“妈妈,我明白了,有这张水网,就不怕敌人包围了。”

少年的我挣脱水漂萍的手,跑向地窖的深处,发出咯咯的开怀大笑。

水漂萍的声音:“文武,文武,你在哪里?”

少年的我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向石缝,倾听地下水网暗藏的流水声。顺手一捞,手上黏黏的,是血。我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妈妈,有血。”

“是羊血,有人杀羊。”

幸福的感觉充满了我,我松开耳朵,慢慢摸到一堆柴火上,躺平了,闭上眼睛。但是地窖太冷了,我醒了过来。“厕所呢?厕所好像在左边。”我问自己。摸索几步,真的找到厕所。我从厕所出来,又自言自语:“暗门呢?暗门好像在前面。”

我侧身爬过门槛,推开暗门,就出来巷道了。回到住的梯子,我将白纸剪的桃盘摊在床上,陷入沉思。外面传来喜庆的唢呐声。我打开门,眺望远处明亮的堂屋。在达达的堂屋外面,我戴上墨镜趴在窗外偷窥,只见一张一张形态各异的喜庆剪纸。达达在唢呐声中边哭边唱《哭嫁歌》:

石榴开花一路香,

新娘哭嫁在绣房。

阿妈请在绣房坐,

细听女儿论端详。

阿妈教女绣花针,

一绣雪花来盖顶,

二绣苦竹来盘根,

三绣清香木瓜树,

四绣云杉树牵藤,

五绣一株灵芝草,

六绣一片雪雁门,

七绣白花来盘桃,

八绣一株树生包。

毯子枕头绣齐了,

又教女儿绣围腰,

满襟围腰满襟花,

灯笼裤脚花荷包。

今天女儿要出嫁,

女儿不忘爹娘恩,

阿爸阿妈莫思念,

三天女儿就回门。

唱完,红娘进来为达达梳头,扎辫,更换衣服。二根米的身影进了堂屋,这让我心惊肉跳,除了抱头鼠窜,我没有别的选择。

每一条通道里都布满了对外射击的暗孔,透过暗孔,我看到二根米背着新娘达达出门,达达不能回头看,走到大门外约二十米时,达达甩一把筷子和一个碗。

礼堂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丢了筷子和碗,不会带走娘家的财。”

娶亲队伍把新娘达达扶上马,吹吹打打远去。见二根米朝我走来,我转身又跑。

在我身后,手电的光柱四处晃动,他们又要抓我回地窖。然而,我似乎受到某种启发,在巷道之间闪转腾挪,没人可以找到我。碉楼层层都用木楼梯相连,碉身布满射击用的枪孔。按人体结构砌成的石墙下大上小,碉楼内进出的门很小,人只能躬身进退。我进了碉楼,二根米追进来,我爬上一层,二根米追上一层。二根米追上顶楼时,我攀上木桩,顺着系在木桩上的绳子溜下来,从紧急出口的暗道逃走。

我跑到杨家大院,二根米堵住后花园的出口,我却上去正厅。二根米进来正厅,我从双向门躲到侧厅。二根米进来侧厅,我从双向门转到正厅下楼去了。二根米发现了我,追到大院的天井里。我打开后花园的小门,一下就把二根米甩在身后。

“梆、梆哒,梆、梆哒”的声音由远及近,这种声音我当然是第一次听见,然而在感到陌生的同时,又好像有一点熟悉。天哪,难道我走到了水磨房?我趴在窗户往里窥视,只见一个老人弯着腰,左手支撑在面柜边沿上,右手握住丝罗筛子筛面,筛子在破得快掉牙的面柜上面两根木条上来回跑动,那筛子撞击破麦柜,不断发出“哒、哒”的声响。一个人推门进去,竟是二根米。二根米惊慌地说:

“释比,你还在磨面?”

啊,这个老人就是释比?跟干我们一行的人不同,释比属于那种隐居起来、经年累月做某项专业研究的世外高人,他的外形也具有这类人的基本特征:身体干瘦,背部微驼,前额宽阔,胡子刮得光光的,一头灰暗的短发,苍白的面颊凹陷下去。释比说:

“我老喽,玉米面要磨细,不然吃不下。”

二根米:“释比,寨里有鬼魂。”

释比:“呔,哪来的鬼魂,那是漂泊的灵魂回家了。他在哪里?”

二根米:“在地窖。”

释比:“你去叫他来帮忙,后天祭山还少一个鼓手。”

等二根米走了,我就进去招呼:“大爷,你在磨面?”

释比好像早就知道我要进去,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来了就好。”

我帮释比筛面,释比又自言自语:“这座烂磨子,面柜子要垮架了,龙骨上的水叶子板已坏了一半,水都快要冲不转了,你没听见快要脱落的水叶子板碰在龙杆上的梆梆声。一袋子面粉磨半天,我的年龄有多大,这磨子就有多少年,该换新喽。”

释比闭水停磨,动手收拾面粉。二根米人还没进来话就进来了:“释比,那个鬼魂,不,那个漂泊的灵魂不见了。”

释比笑吟吟地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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