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们是两天前来到佴城的。旅馆的服务员后来对柯克说。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我们姑且称之为甲和乙。甲四十岁左右，中等个儿，微胖，左脸颊有一道显眼的疤痕；乙三十岁左右，身材瘦削，比甲要整整高出一头。他们住进旅馆时天已经很晚了。准确地说，他们是晚上十点多钟走进旅馆的。当时，负责登记的服务小姐正坐在柜台后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时装杂志，有些无所事事。大厅里空荡荡的，显得有点儿冷清。这家旅馆地处偏僻的居民区，生意一直不大好，每天几乎都有一半的客房空着，一到晚上十点钟后就很少有旅客光顾了。所以当甲和乙走进旅馆时，差不多使无所事事的服务小姐有些喜出望外。接下来，她在办理登记手续时显得特别热情和认真。她一边亲手填写“旅客登记卡”（平时都是旅客自己填），一边不厌其烦地介绍旅馆的服务设施以及供应热水和餐厅开饭的时间等等。她一字不漏地填完身份证号码，似乎担心填错那串长达十五位的阿拉伯数字，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在把身份证还给甲和乙时，她再次将身份证上的照片与甲和乙本人核对了一下。这两个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旅客并未引起她的特别注意。她完全是例行公事。因此，当事情发生以后，她也只能在脑子里搜索出一点模糊的印象。那年纪大一些的穿一件皱巴巴的米色西服，箍在身上紧绷绷的，与他的矮胖身材很不相称；那年纪小一些的穿一件黑色皮夹克，目光有点阴郁。她说。两个人都没带什么行李，只是胖子手里拎了一个式样陈旧的军用黄色旅行包。看上去像两个乡镇企业的推销员。
她把身份证连同客房钥匙递到甲的手里，微笑地点点头，目送着他们向楼上的客房走去。她根本没有想到，由于她的过分热情，使甲和乙在登记过程中，显得有点慌乱和不自在。但当时她一点也没察觉出来，她更不会想到，仅仅是几天后，身份证上的那两张照片就被制作成印刷品，贴满了佴城的大街小巷，像走红的歌星那样，供人反复欣赏围观。她只是在想，这也许是她今晚接待的最后两位旅客了。
那天晚上，甲和乙住进旅馆后就没再出来。大概由于旅途劳累，他们洗了个热水澡就早早地睡了，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服务员进来打扫清洁时才起床。漱洗完后他们便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旅馆。走进旅馆大厅时，他们发现登记处的服务小姐换了人，昨天的那个服务小姐不见了。
早已过了旅馆餐厅供应早餐的时间，甲和乙只好到旅馆旁边的一家小吃店去吃点东西。这是一家北方人开的小吃店，店老板头上戴了顶油腻的小白帽，是个回族人。甲和乙在靠窗的一张餐桌边坐下后，各要了一碗兰州拉面。他们显然是饿了，满满当当的两大碗牛肉拉面不一会的工夫就被他们吃得一干二净。吃完拉面，甲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扔一支给坐在对面的乙，自己叼上一支，香烟盒就空了。他把香烟盒捏成一团扔到了地上。两个人一边吸烟，一边漫不经心地观望着窗外的街道。由于地处居民区，街上行人寥落，见不到那种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场面，倒多了几分闹市区所没有的宁静。后来，他们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一幢火柴盒式的门面颇为考究的建筑上。那是一个银行储蓄所。尽管地处同样偏僻的街区，但储蓄所似乎不像旅馆那样冷清，门口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一派繁忙的景象。后来，甲和乙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收回来，互相碰在了一起。小吃店老板后来对柯克说，他们像地下工作者似的交换了一下眼色，便站起身离开了小吃店。
整整一天，甲和乙都是在信马由缰的闲逛中度过的，惟一的收获是买回一枝玩具手枪。那把玩具手枪看上去小巧玲珑，很漂亮，乌黑的枪身，瓦蓝瓦蓝的枪管，像是用纯钢制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为买这把玩具枪，他们跑了好几家商场，后来还是在一处自由市场买到的。傍晚回到旅馆，他们关在房间里又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阵。
******，我说这跟真枪有啥两样？乙反反复复地摆弄着那枝玩具枪，一会儿把枪插在腰里，一会儿拉开架势对准某个目标。要是咱们自己不说，谁知道它是枝玩具枪？
除非是干这一行的。甲说，我在部队那会儿，我们团长的那枝就跟这枝差不多。你当初要是把它给偷了，也省得今天花钱买枝假的。乙说。
别急么，等有了钱再弄枝真的玩玩不迟。甲说，好啦，先吃了饭再玩吧，我的肚子都咕咕叫了。
他们往外面走。甲见乙一边走一边把那枝玩具枪往腰间插，皱了皱眉头，用命令的口气说，把那玩意放下，老弟！
怕什么？又不是真枪。乙白了甲一眼。
甲还想坚持，乙却已大大咧咧掖好那枝玩具枪，撇下他往外走了。
他们在楼下的旅客餐厅里要了几个菜。甲本来没打算喝酒的。但乙却自作主张要来了啤酒。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像你这样整天恨不得勒紧裤带过日子，没等咱发财，兴许就饿死啦。他说着，给自己斟上一满杯啤酒，一饮而尽。
进餐的旅客这会儿都走得差不多了，餐厅里只剩下甲和乙，后来，他们也吃完了。他们离开餐厅往楼上的客房走。看得出，乙喝多了点，眼珠子红红的，连走路也有点儿打晃。在楼梯口，乙和一个打扮妖冶的女郎几乎撞了个满怀。乙正要说对不起，那女郎倒冲他嫣然一笑，飞了个媚眼，先生，要不要我扶你回房间啊？
乙闻到一股浓厚的香水味直往鼻孔里钻，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女郎已挽住了他的臂膀。
可当乙也要去挽那女郎时，旁边的甲拦住了他。别理她！甲皱着眉头说。
为啥？乙乜斜了甲一眼。
不为啥。甲说，脸色有点儿发青。你听我的，别理她就是。
他是你什么人？女郎仍然挽着乙的臂膀，冲甲努努嘴说，他是你上级还是你爹，你这么怕他？
我才不怕他哩。乙说，我凭什么怕他？咱们走吧，他满不在乎地搂住女郎的腰，故意看也不看甲一眼地往楼上的房间走去。
甲的嘴都气歪了，脸红一阵白一阵，呆在楼梯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后来，甲一个人到马路上转悠了一会，等心头的气消了些才回旅馆。当他刚推开房间的门，看见衣衫不整的乙和那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女郎正吵得不可开交。想漫天要价，敲老子的竹杠？你算看错了人！乙气咻咻地嚷着。一百，我手里就这么多钱了，多一分我也没有，他说。你走遍全佴城都是这个价，我一个子儿不少要也不多要，想吃白食也不照照镜子？女郎正穿着乳罩和裤衩，嗓门比乙的还高。乙恼羞成怒，脸都涨成了酱紫色。突然，他从腰间摸出那把玩具手枪，顶住女郎的腰，咬牙切齿地说，你干不干？不干老子毙了你！女郎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够了老弟。这当儿，甲走进去一把夺过乙手里的玩具手枪，讥讽道，用枝玩具枪干这种事，也不嫌丢人？
那女郎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她听了甲的话，仍旧将信将疑地瞅着面前黑洞洞的枪口，不知所措。她显然不相信那是一枝玩具手枪。
甲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把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了一下扳机后，啪的一声扔到地板上。还不快给我滚！他吼道。
女郎后来对柯克说：我赶紧穿上衣服，头也不敢回地跑出了房间。
2
乔丹是个典型的南方女孩，十八岁，中专毕业刚参加工作不久。长得小巧玲珑，一张娃娃脸，眼睛又大又圆，说话的声音甜甜的，所以储蓄所的同事都很喜欢她。储蓄所一共才四个人，都是女的。其中一位是上级银行行长的夫人，经常请病假，很少来上班，储蓄所的工作其实只有三个人干。好在工作本来就不怎么忙，大家也没什么怨言。再说即使有意见也没用，这个储蓄所本来就是上级部门用来安置家属才开办的，包括乔丹在内，其他三人也都是银行系统的家属。
三个人三张办公桌。乔丹是出纳，管钱的。坐在她对面的计账员叫罗英，是个退役的游泳运动员，胖得像一堆面团，脖子和下巴上尽是肉褶。运动员退役之日，就是她的灭亡之时，都这样。她经常这样对乔丹自我解嘲。其实她以前也挺苗条的。乔丹见过她当运动员时的照片，要不是每天面对面地在一起，她真不敢相信一个人的身体会有如此大的变化。胖一点有什么，香港那个女的比你胖多了，可人家还成了著名的节目主持人哩！乔丹说。罗英听了这话，心里自然很舒坦，觉得乔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两个人的关系也因此更加融洽、无话不谈了。相形之下，她们和周海燕的关系就没这么融洽。周海燕是个从部队转业下来的文工团员，人长得很漂亮，到了储蓄所，仍放不下那副演员的架势。储蓄所主任本来是那位行长夫人，因她老不上班，便由周海燕代理。按理说才三人这么小的一个储蓄所，领导与群众是最容易打成一片的，但周海燕说话做事总是给人一种矫揉造作、不舒服的感觉。工作上还挺默契，要不怎么每次本系统评比都榜上有名呢。
是啊，这的确是份让人羡慕的工作，包括这个小小的三人工作集体，乔丹都从内心深处热爱它。像乔丹这样单纯的女孩，对生活的欲求并不多。在世界尚未对她袒露其深不可测的面目之前，这么一份安定舒适的工作就足够了。每天早晨，乔丹骑着那辆白色的小木兰摩托去储蓄所上班时，整个心灵似乎都在随着耳畔呼呼的风声向上飞升。这个叫乔丹的女孩的心一定被快乐填满了。快乐的女孩，快乐的乔丹。当她把整个身心用到工作上去时，是不能仅仅用“敬业”二字所能概括的。当她利用午休给储蓄所门口的花儿除草和浇水时，其意义与每天早晨起床后给自己梳妆打扮一样：她把对自己的爱同热爱她的工作合而为一了。
因此，当乔丹有一天上班后，周海燕用像幼儿园阿姨对幼儿园小孩那样的口气问道：如果有人用一枝子弹上了膛的手枪对着你，逼迫你交出所有的现金，否则就一枪打死你，你怎么办？她循循善诱地说，是把钱拱手相让呢？还是宁死也要保住国家的财产？
对乔丹这样的女孩来说，这个问题的确太沉重了。她摇了摇头，回答不上来。周海燕又把相同的问题一字不漏地向罗英问了一遍。但罗英回答得很干脆，她几乎连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把钱给他呗，钱被抢了大不了报案让公安局去追查，命呢，只有一条，打死可就追不回来了。你说是不是乔丹？
乔丹点点头，又摇摇头。谁也弄不清她到底是同意还是反对罗英的观点。
周海燕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罗英和乔丹。可如果是一枝……她似笑非笑地说，见两人疑惑不解的样子，又比划了个手势。比如……她说着，变戏法似的从那只从不离身的手袋里摸出一把白色的袖珍型小手枪，对准了罗英。罗英愣了一下，脸都吓白了，说话也有些结巴。别，你别开玩笑，她用手挡着那枝手枪，叫了一声，胖墩墩的身体一下子从座位上蹿出去老远。该死的，你从哪儿弄来枝枪？这可不是好玩的！
你真胆小，没看见这是枝玩具枪吗？周海燕忍不住笑起来。不过，它看上去跟真的差不多。她说，把那枝玩具枪递给乔丹，你瞧瞧，它像不像一枝真正的白朗宁？乔丹将那枝玩具枪拿在手里，好奇地看着。玩具枪那么小，还不及她的手掌大，浑身雪白，枪柄上还缀着两颗金星，躺在乔丹的手掌上，像一只小白鸽。乔丹完全给迷住了。她忍不住赞叹道，它真漂亮啊！
被吓得离开座位的罗英这会儿也凑过来，把那枝玩具枪拿在手里颠来倒去看了好几遍，该死的，跟真的一模一样。她嘟囔着，你把我吓得够呛，从哪个幼儿园拣来的？
幼儿园拣来的？我可是花费一百多元钱买来的。周海燕白了罗英一眼，前两天我去行里开会听说，一个家伙用一枝玩具手枪在一家银行抢走了好几十万。难怪也把你吓成这样呢。周海燕话中带刺地说。
那你买这玩意干啥？也抢银行吗？罗英白受了一场惊吓，本来一肚子不高兴，此刻也反唇相讥道。
这你就不懂了。周海燕说，现在不仅犯罪分子爱用玩具手枪抢劫，不少职业女性也爱买这个。一是为了防身，二是为了好玩。所以现在的玩具枪不仅越来越漂亮考究，价格越来越高，而且越来越逼真了，听说有时候连警察见了都难辨真假。
乔丹和罗英都不知不觉听入了迷。哪天我也去买一把玩玩！乔丹忽然说。
买吧，周海燕说。如果我们掌握了玩具枪和真枪的区别，那些犯罪分子想唬人就没门了。她瞅了眼乔丹笑道，像你这样的小美人，若配上枝漂亮的玩具枪，还不知迷倒多少小伙子哩。
3
中午，乔丹和罗英照例在外面吃饭。周海燕从柜子下拿出自备的酒精炉下鸡蛋面条吃。我从来不在餐馆和小吃店吃东西，这是在部队文工团养成的习惯。周海燕后来对柯克说，每次巡回演出，每个女演员都如临大敌，仿佛是去传染病区演出一样，从漱洗的杯子、盆子到吃饭用的碗乃至马桶都带在身边，跟搬家差不多。乔丹和罗英则没有那么多讲究，并且对周海燕的这种习惯不以为然，尤其是罗英，经常当着乔丹对周海燕冷嘲热讽。我们那会儿全国各地到处参加比赛，可没她那么多的讲究，也没见得什么病，相反比谁都胖。罗英说这话时，破例显出几分骄傲。
话虽然这么说，大家照样各吃各的，充分尊重彼此的生活习惯。即便罗英和乔丹之间，在午餐上口味也不尽相同。我逮着什么吃什么，纯粹是对付一顿了事。罗英后来对柯克说，而乔丹就没这么简单，像她平时吃零食一样，特别挑剔；她很少吃那些千篇一律的快餐盒饭，专门爱吃有特色的风味小吃，且过一段时间就换一种。最近，乔丹又迷上了北方面食，特别是储蓄所对面那个回族人做的兰州拉面，真让她百吃不厌，每天中午一到下班时间，就迫不及待地拿着饭盒往马路对面跑。
今天乔丹多拿了一个饭盒，是罗英的。兴许受了乔丹的感染，罗英也让她帮忙捎一盒拉面。罗英最近刚怀孕，身体更趋臃肿了，总是坐在那儿为她的未出生的孩子织毛衣，轻易不愿多走几步路。
少放点辣椒哎！乔丹出门时，罗英特意交代了一句。
乔丹穿过马路，走进小吃店，那个回族人见她进去就很熟络地打招呼。他正在忙着给另外两个人拉面条，乔丹只好在一旁等着。
小姐是对面储蓄所的吧？乔丹听到有人和她搭话，转过脸，见是那两个也在等着吃拉面的人，说话的是其中一个年纪稍大，脸颊上有块疤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乔丹说。
我在你们那儿存过款，那人支吾了一下说。你们一共就三个人吧？够忙的啊。乔丹觉得，那人说话时的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那两个都没你漂亮，也没你年轻。另外一个年轻些的这时也插话道，口气有点暧昧。刚才他一直在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乔丹。
乔丹并不是一个容易害羞的女孩，但她不习惯陌生人这种没头没脑的奉承，所以就没搭理对方。
那两个人的拉面下好了。过了一会，乔丹的拉面也下好了。当乔丹端着饭盒往外走时，她感觉到那两个正在吃拉面的人的目光仍然从背后注视着自己，像两枚图钉，使她有点儿不自在。穿过马路时，她脑子里还在搜寻储蓄所的客户中是不是真的有这两个人……
4
那小妞长得太迷人了。乙说。
在你眼里，没有不漂亮的女人。甲说。
你是说我眼力不行吗？乙说。你瞧瞧她的胸脯和屁股挺得那个骄傲劲儿，真让人忍不住想掐一把。
你大概看见所有的女人都这样想吧？
你算是猜对了，我看见每一个漂亮女人都她妈的想干一下子。
你太沉不住气了。这样下去，我担心会坏大事。
算了吧老兄，我还不知道你，你不觉得她迷人干吗和她搭讪？
我不过想探探情况。
听起来你倒像个英雄人物似的。
我是担心……比如昨天，要是……
5
乔丹回到储蓄所时，恰好周海燕的鸡蛋面条也做好了。三个人围着办公桌各吃各的，其乐融融，像一家人。通常这时候，三个人之间话也最多，彼此也觉得特别能沟通似的，仅有的一点隔阂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你们看这几张照片怎样？乔丹一边吃拉面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她自己的照片让罗英和周海燕看。
罗英和周海燕看了都说不错。她们知道乔丹喜欢照相，最近还特别爱把自己的照片向一些杂志投寄，说是应征作封面女郎。乔丹像所有这个年龄的漂亮女孩一样，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的美。以前，乔丹做梦都想当一个时装模特儿，后来她知道自己身高不够，便转而一心一意作封面女郎梦了。
其实，像乔丹这样又小巧又苗条的身材，作模特还真不错。我真不明白，选模特干吗都要那么高。周海燕说，很有点替乔丹打抱不平的口气。
说这话有什么用？除非你哪天也成立个时装队，把咱们乔丹拉进去。罗英说。模特有什么稀罕的？乔丹撇撇嘴说。当了模特也不一定能上封面。
倒也是，女人干什么还不都是为了让更多人看？罗英说。当然，像我这么胖就免提喽。
得得，罗姐，你还是替我参谋一下，看哪几张合适，杂志来了信，让我多寄几张去哩。乔丹说。
我看哪张都靓得晃眼睛。罗英笑嘻嘻地说。还是让你周姐替你选吧，我这鉴赏力哪里比得上人家大演员？
杂志社真的来信了么？周海燕一边认真地端详着照片，一边像大姐姐那样关心地问。现在骗人的事特多，可别上当了。
午饭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吃完了。
储蓄所一般上午比较忙，存款取款大都集中在这段时间，到了下午其实就没多少事情了。所以下午的时间似乎也过得特别快。几乎一眨眼的工夫，下班时间就到了。三个人都忙着清点当天的账目和现金，一时倒显得格外忙碌。
事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罗英后来对柯克说，那会儿，乔丹正在清点现金，突然有两个蒙面人闯进了储蓄所，其中一个高个儿从腰里拔出一枝手枪对准她，压低了嗓门喝道：把钱交出来！
乔丹吃了一惊，一时呆在那儿不知所措，手里还拿着一摞正在清点的钞票。罗英和周海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蒙住了。
另外一个矮个儿将一只打开的帆布口袋伸进柜台内，命令道：把钱放进口袋里，一分钱也别留下。
快点啊。高个儿杀气腾腾地嚷道，再不动我就要开枪啦！
乔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这时，坐在她对面的罗英终于回过神来，叫了一声：乔丹，把钱给他。她的声音因颤抖都有些变调了。
乔丹脸色苍白得没一丝血色，她像个木偶似的看了罗英一眼，又看了看伸到她面前的那只口袋，迟迟疑疑地拿起了一摞钞票……
别给他，乔丹！这会儿刚回过神来的周海燕忽然叫起来。
住嘴，****！要不我先打死你。高个儿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别怕，乔丹，那是枝假枪。周海燕对乔丹说。
乔丹听了，不由自主地放下了钞票，抬起头看看快要抵到自己脑袋的手枪，似乎想辨认出那枝枪是真是假。
假的？高个儿拿枪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让我先打碎她的脑袋给你瞧瞧？他把手枪对着乔丹作出瞄准的姿势。
别听她的，乔丹，把钱给他们。罗英说。
乔丹看一看罗英，看一看周海燕。又看一看手中的钞票，不知道究竟应该听谁的。
听我的话。周海燕说。
****养的，别逼我杀她！高个儿咬牙切齿地说，我可真舍不得杀她。
听我的，乔丹。周海燕仍旧注视着乔丹说，那是枝玩具手枪，跟我的那枝一样。我见的玩具枪多了，这骗不了我。
乔丹似乎镇定了些。
对，就这样，乔丹。周海燕用鼓励的语气提醒道，报警器就在你桌子下边。
别按报警器！高个儿声嘶力竭地威胁道，要不我真开枪啦。他再次做出瞄准的姿势。
6
这时候枪响了。清脆的枪声在小小的储蓄所里回旋。乙首先看见枪口里冒出一缕乳白色的烟雾；接着，他看见柜台内的那个女孩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缓缓倒在地上，洁白的额头赫然出现了一个罂粟状的弹孔。此刻，一缕殷红的鲜血正汩汩冒出来……
乙握枪的手忽然剧烈哆嗦起来。那枝玩具手枪也咚地一声从他的手指间掉到了地上；与此同时，甲手中的帆布口袋也滑落到地上。他们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眼，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掉转身，向外面狂奔而去。
这时，他们才听见从储蓄所里面传来的尖利刺耳的警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