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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有地又有钱,义学馆的建造那是快地不得了。银子一洒出去,愿意来做工的人那是大把大把,每日都有人排着长队来报名的。

朱载堉深觉自己一个人做不过来,就拉了徐光启来当壮丁,两人一起合计着这事儿。

徐光启没直接发表意见,只是在报名做工的地方看了几日,回来后,对朱载堉道:“依着我,不妨叫人去穷一些的人家看看。”

朱载堉沉吟了会儿,“你的意思是,优先请了那等家境不好的人来?”

“正是。”徐光启点头,“义学馆本就是惠民之事,自建办就因将这点拉出来让大家知道。你也明白,而今绝大多数人在观望,因先前允诺了不少达官贵人的子弟入学,百姓都不大信,怕会是第二个国子监。况且,过来上工,也能给家里多一份收入,算是好事。”

朱载堉觉得这个提议倒是不错,“这个好,若是有人做工厉害,亦能给免考入学的资格。”

免考入学却是朱载堉自己想的,因为想要挤进来的人实在太多了,朱载堉怕到时候义学馆的教学无法保证质量,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来。

入学报名后,先进行考试,探探这些学子们的底,而后分作三档,考得最好的,一概学费全免,次一等的,交一半,再下一等就得将学费悉数奉上,一个子都不能少。若是连第三等都考不上,那就只能道一句歉,等明年招生的时候再来吧。

朱常溆还将郑梦境的想法转达给了他们,正式入学之后,义学馆的学子若能考中,自童生,再到状元,每一等都有银两的奖励。只要才学高,那是一路银钱拿到手软。

当初郑梦境想到这个时,还怕义学馆的钱仅够开支,并不能支撑得起。而今看来,实在是绰绰有余。半点都不用担心银钱的事。

朱载堉的算术厉害,精打细算也不在话下。这点倒是让徐光启对其刮目相看。徐光启是穷过的人,不通庶务,那是一家子都过不下去。朱载堉曾为郑藩世子,家产不说万贯,那也是吃穿不愁。这样的人还能拉下脸面来管庶务,还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实在是难得。

朱载堉带着朱常溆主动送给自己的小苦力,一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算了整整三日,总算是将所有账目都理清了。他们估算了日后义学馆的日常开支,自每日,到一年的,余下的钱挪出一部分来,作为考中的奖励,还剩下的,且放着,当作救急钱。

朱常治被拦在宫外三天三夜,想逃都逃不了。有个长辈兼师父盯着,还以身作则,累得他自己也没睡多久。第四天一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入宫来给郑梦境请安。

郑梦境这次月子要坐得久一些,依着李建元的意思,最好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要不要继续,还得看郑梦境的恢复情况。

是以朱常治来的时候,郑梦境还躺在床上没起来。朱翊钧陪了一晚上,已是带着朱常溆去启祥宫视朝了,并不在。只一个朱轩姝,帮着母亲照顾着小妹妹。

朱常治回宫的时候都没顾得上换衣裳,沾着泥土的靴子一脚踩进屋里的青砖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他脸上一红,干脆将靴子脱下来,整齐地摆在殿外,赤着两只脚往里头走。

朱轩姝听见外头的动静,赶紧走出来,一看竟是几天没见的弟弟,皱起的眉头就松开了。她有些心疼地迎上去,拉着朱常治上下左右细细看了一遍尚觉不够,眼圈都红了。

“瘦了,还憔悴了。这几日跟着叔父一定没好好休息,是不是还饿着了?我先前就听服侍叔父的宫人说,叔父忙起来没个边儿,吃饭睡觉通顾不上。叔母亦还未至京中,定是底下人没伺候好了。跟着你一道去的宫人呢?也没将你看顾好了?”

原本还想和姐姐大吐苦水,说道说道自己这几日有多辛苦,跟着皇叔父过得有多惨,现在叫姐姐一心疼,那点子苦都说不出口,反倒要劝她。“无事,过得挺好的,都按时吃、按时睡了。”怕姐姐不信,还拉了跟着去服侍的太监来说项,“不信你问宋和。”

朱轩姝目光对上宋和,脸上的表情一下就换了,冷冰冰的目光盯得人双腿发软。“若是敢欺瞒于我,仔细你的舌头。”

宋和朝朱常治看了看,殿下正不断朝自己使眼色呢,再瞅瞅没给自己好脸色的皇女,两条腿不自己地开始打战。“回殿下的话,”宋和又朝朱常治看了看,咽了咽口水,“五殿下……在宫外很……好。”

“果真?”朱轩姝的声音上扬,满满的不信。

宋和闭上眼,一跺脚一咬牙,“果真。奴才若是欺瞒殿下,就叫、就叫奴才被天公雷劈。”

朱轩姝这才满意,点点头,“这才像话。这几****伺候有功,等下让刘都人给你赏银,就说是我说的。”

“诶,奴才谢殿下赏。”宋和跪下磕了个头,有些哀怨地朝朱常治投去一眼,又飞快地将目光收好,不叫朱轩姝看出端倪。

朱常治怕姐姐又起疑心,赶忙换了个话头,道:“几日没见母后同妹妹了,她们都好吗?”

“好。”朱轩姝笑吟吟地牵了他的手往里头带,“媁儿方吃饱了,才睡下。昨儿闹了一夜,母后也不曾睡好,现在也歇着。”余光瞥见弟弟还赤着脚,责怪道,“就知道你唬我,这冷冰冰的地上怎么好赤脚踩着?仔细着了凉。”赶忙唤来宫人上朱常治屋里去取鞋子来于他穿。

朱常治笑嘻嘻地道:“无妨,我身子好得很。”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

朱轩姝斜了他一眼,亲自从宫人手里接了鞋子,蹲下身于他穿好了。“动作轻些,可别吵了母后同妹妹。”

朱常治“哎”了一声,蹑手蹑脚地先去看了一回朱轩媁。他两手搭在摇篮边上,眼睛转也不转。妹妹看起来,似乎白净了一些,眼睛微微上挑,倒是挺像父皇的。微微嘟起的小嘴有一下没一下地吐着泡泡,就是唇色看起来有些白,显得不那么健康。

心满意足地将妹妹看个够,朱常治伸手轻轻戳了戳朱轩媁的耳垂,这才走。

“妹妹真可爱!”朱常治同姐姐咬耳朵,“姐姐小时候一定也这般可爱。”

朱轩姝微红了脸,抽出手来去打他,“就知道胡沁!”

姐弟俩走到郑梦境的榻边,看了一会儿,母亲还没醒。宫人要给他们搬来绣墩坐,朱常治摆摆手,“不必费那个神。”他牵着姐姐出去,有话要对她说。

“母后看起来……好像累极了?”朱常治有些不确定,“我记得,三日前我出宫时,母后还不是这般憔悴的。”

朱轩姝叹道:“有什么法子?母后硬要将媁儿带在身边亲自照顾,旁的宫人都插不上手,就连奶嬷嬷都日日涨着,也不叫喂。夜里头好几次,我都睡下了,还听见母后在哄媁儿。次次这样,母后哪里睡的好觉?你是睡得沉,所以没能听见。我挨得近,自然都知道。”

朱常治觉得有些牙酸,这几****自己没能好好睡上一觉,已经觉得快不行了。第一日尚且觉得新鲜,到了第二日就想赶紧回宫,第三日更是账本上半个字都不想看。若真和姐姐说的这样,每晚如此,那母后的确是够辛苦的了。

“父皇倒是想过来陪着,只母后不让他留夜,所以都是赶着早早起来,视朝前来看一眼,再顺手把溆儿给带着走。”朱轩姝抖了抖,“治儿,你说外头的妇人是不是都这样?要自己看顾着孩子,若是家境富裕些,大约还会请个下人服侍,这要是请不起,可不得累死了?”

朱常治看了看她,心下了然。二皇姐总是喊着不愿嫁,这些时日倒是消停了,该不会又起了这心思吧?虽然在他看来,妇人确是辛苦,但这话却不能同二皇姐说。要是坚定了她的心思,回头一口咬死不嫁人,又是一桩事。

他挠了挠头,“外头啊,外头的妇人都不见外男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过、不过,应当……不会像二姐姐说的这样,被累死吧?总归家里头有人愿意过来搭把手什么的?”

朱轩姝有些惆怅地点点头,这事儿问弟弟,确是问错了人,以后若是见了大姐姐同舅母,问问她们。

朱常治见她有些不开心,就寻了这几日在外头的趣事与她说:“义学馆的地方老大老大,叔父说往后还要建供先生和学子住的地方。离李建元那儿也很近,走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不能出宫的朱轩姝对这些听得津津有味,“你有没有到处去转转?还是就跟着叔父关在屋子里算账目了?”

朱常治有些心虚,“出、出去玩了一下,也没老关在屋子里。这……不还有大姐夫嘛。”

“大姐夫也会去?”朱轩姝瞪大了眼睛,“不是说他在家中忙着徐骥的功课吗?”

朱常治“嘿嘿”地笑着,“徐骥的功课哪里用得着大姐夫帮忙。”徐光启在八股文上的功底,蒙学是够了,想要教出个进士,可是难上加难——要不然,他自己就是入翰林院了。

“二姐姐你不知道,”朱常治拉着她往外头走,“我以前可没看出来啊,大姐夫竟然是那样的男子。”他嘴上不住地“啧啧”,就是不说正题,急得朱轩姝不断地催促,“你倒是快讲啊。”

“那日大姐夫领着我丈量学院的尺寸,徐宅里一个下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说大姐姐请他回去,我们那小侄子有些发热,哭着喊着要找爹。大姐夫二话没说,把工具给我就跑了。”

想起那情景,朱常治还觉得特别神奇,“父皇还真是给大姐姐寻了门好亲。我后头去问了一圈,才知道,原来呐,自大姐姐除籍之后,家里带孩子的事全是大姐夫一个人干的。大姐姐就还是那个荣昌公主一样,一双纤纤玉手,半点阳春水都不沾。”

朱轩姝觉得有些怪,“大姐姐……不像是这种性格的人啊。”按着她对朱轩媖的了解,这种家务事,都是亲力亲为,哪里会叫徐光启回家去。

“这个你就不懂了。”朱常治一副经验十足,老神在在的样子,“都说谁带的小孩子久了,那孩子就亲谁。瞧瞧现在的模样,八成就是在家里头让大姐夫给抱惯了的,一点小事就惦记着爹。”

朱轩姝鄙夷地斜睨了他一眼,“说的好似你带过孩子一样。倒像个老嬷嬷。”

朱常治不服气,“二姐姐要不信,我们就来比比,看看以后媁儿更听谁的话。”

“谁跟你比这个,无聊。”朱轩姝吩咐宫人去烧好热水,备下可口的饭菜,“这几****一定没好好洗过澡,也没吃顿好的。你自己闻闻自己身上的那股味道,臭死了!”

朱常治扭头不断嗅着自己衣服,“有吗?我怎么闻不出来?”

“久居兰室而不闻其香,”朱轩姝走在前面,语调拖得老长,“久居鲍市——自然不闻其臭啦。笨治儿。”

朱常治没急着反驳,皱着眉拼命嗅着身上的味道。自己真有二姐姐说的那个味道?为什么他就是闻不出来?难道鼻子坏掉了?!

备好热水的太监过来报了一声,“殿下,可以入浴了。”

“哦。”朱常治飞快地跑进屋子,把自己泡在浴桶里,舒服地喟叹一声。

没关系,反正皇叔父一定比自己更臭。

和弟子一起吧账给算好了之后,朱载堉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说是休息,脑子还是转个不停,一直在想后头的事。

银子的事解决了,学子……当也不会少。而今唯一可虑的便是先生了。算术、历学、天文,这些自己和徐光启都能教,他们经改历之后,也算是大明朝小有名气的人了,并不怕有人提出异议。

只是这些都是旁门左道,科举并不考,真正要紧的还是八股文、无韵文。

朱载堉自己偏好于心学,所以私心请了而今有些式微的心学大儒李贽,暂时也并没有请理学先生上课的想法。有韵文,便是诗作了,放眼当今,虽有几个颇负盛誉的,不过在他看来水平并不高,无法与先前王世贞等人相提并论,便是请了来,也是误人子弟。

无韵文请何人前来,朱载堉想了很久。他一直很喜欢归有光的文章,认为其是明朝无韵文第一人。可惜归熙甫已是驾鹤西去,朱载堉没法儿跟菩萨和阎王爷抢人,只能将目光投向现今文人之中。

请谁好呢?

朱载堉想了许久,最后将打上了朱常溆的主意。他现在已是白丁,入不得宫,自然也见不着贵为太子的朱常溆。不过自己身边的这个小苦力倒是可以跑跑腿,当个传话筒。

朱常治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自宫外回去,就跑了趟慈庆宫,不想扑了个空。

单保躬身回道:“回殿下的话,小爷今日还未曾回宫来呢。”

朱常治一愣,这些日子他都是晨起出宫去干活儿,到了宫门快锁了才回来的,都不知道自己兄长最近在做什么。他有些懊丧,早知道就先差人问一下了,倒是白跑了一趟。“可知皇兄眼下在何处?”

单保略一犹豫,“兴许……在启祥宫。”近来他近身服侍太子的时候,经常听到小爷嘴里嘟囔着“藩王”、“除籍”之类的话,大抵是削藩出了些状况。若是如此,那最近应该都在启祥宫同天子一起商讨如何解决。

朱常治叹了一声,“我知道了。”脚下一转,又往启祥宫的方向去。

倒还真让单保给说着了,朱常溆的确是和朱翊钧一起讨论这事儿。他们也没让阁臣来,只自己先细细想了法子,反复推导,看是否可行,会受到哪些阻力。两个人忙得连晚膳都没用。

马堂在殿门外禀报,“陛下,太子,五皇子殿下来了。”

“那今日就先这样吧,我们明儿再商量。”朱翊钧尚觉得意犹未尽,“让五皇子进来吧。”他边说边将乱糟糟的桌面给信手理了下。

殿门一开,朱常治就忙不迭地进来,“父皇,皇兄。”

“治儿刚回宫?”朱常溆打量着弟弟的衣服,眼尖地看到他衣摆上沾着的泥巴,“可曾用过膳了?要是没用过,就留下同我和父皇一道吃吧。”说着向朱翊钧看去。

朱翊钧点点头,并未出言反对。

朱常治揉了揉肚子,“是没吃过呢。”他绝对不是因为皇叔父还有身边伺候的人做饭手艺太差才不吃的!

“那就一起吧”朱翊钧转头对田义道,“让御膳房摆饭吧。”

“诺。”田义抱着拂尘,出殿吩咐宫人上御膳房去取饭。天子到现在都没进膳,御膳房一定早就备着了,人一去,马上就能拿着饭菜回来。

趁着饭还没来的空档,朱常溆拉着弟弟说家常,“今日怎得想起到启祥宫来?”

“唔,溆儿是天天跟着朕,治儿的确是稀客。”朱翊钧回忆了一下,的确这个儿子很少过来。莫非今天有什么大事?

朱常治摇头,“不是的,是叔父让我给皇兄带句话。”跑了两趟,原话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我基本已经想不起来了,大概……就是要和皇兄见一面,说什么什么,无韵文先生之类的事。”

“哦?”朱常溆挑眉,与父亲对视一眼。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认识什么大儒,给自己上课的不是翰林院的人,便是阁臣。大明朝历代阁臣大都是翰林院出身,在里头熬资历,总比舍了十年寒窗得来的官身去民间教书来得好吧?

“我不知道,记不得啦。”朱常治半点愧疚心都没有。要不是自己白白跑了一趟慈庆宫,哪里会忘掉。反正不是自己的错,哼哼。

他有些抱怨地道:“义学馆本就是母后同皇兄提出来要办的,皇兄你也得了空出去看一回嘛。旁人现在都说叔父的好,你们两个首先想到的,却是落不到什么好。”

“这倒是无妨。”朱常溆满不在乎,整个天下都是朱家的,还在乎这些做什么。不过弟弟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有民望,总比没有民望来的好。母亲先前多次受舆论之害,确是应该替她将名声正一正。

想到这儿,他话锋一转,“我知道了,这几日就抽空去见一见叔父。”

朱翊钧探头看了一回,见饭菜还没送来,便问道:“朕听说徐光启也叫拉去了?他在那儿做什么?”

其实朱翊钧更想问的是,徐光启不在府上,那媖儿同公爹和那个便宜儿子相处要不要紧。有个人做调停,总归比没有来得好。

这倒是多虑了。

朱常治道:“大姐夫忙得很呢。”

“忙什么?”朱翊钧心里非常不爽,就知道在外头忙活,也不知道顾顾家。家中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他他……

这个徐光启!嗐!

“忙着看孩子。”朱常治憋笑,“大姐夫可疼孩子了,大姐姐也拿小侄子没法子,还得请了人过来将大姐夫叫回去。”

朱翊钧一愣,“看……孩子?!”心一松,不错不错。转念又生起不满来,每日在家带孩子,连正事都干不好,怎么能做大事呢。自己的媖儿又要顾着家里头,又要算计营生,真真是苦。

这就是丈人看女婿,哪哪儿都不顺眼。

朱常溆却笑眯眯地道:“有大姐夫在,想来大姐姐也不会太辛苦。而今徐府下人不多,样样都要亲力亲为,光是处理庶务已是不易。”他朝朱翊钧偷偷瞥去一眼,“母后也是刚生产,要是没有宫人服侍,想来也是累得很。”

朱翊钧一愣,慢慢消化着儿子的话。

朱常治赶忙叫道:“哪里!我前日去看母后,她都瘦了好多,下巴尖儿都出来了。”说起这个就忍不住絮叨起来,“宫人们是不是服侍地不尽心啊?父皇、皇兄,你们倒是劝劝母后,别让她自己带着皇妹了,我看了都心疼。”

朱翊钧默然,他哪里能劝得上半个字,小梦根本就不想见他。要不是每日抽空借着看女儿的名义,大概连翊坤宫都不会让自己走进去。

都过了这么久,这气性怎得这般大,直到现在也不消气。朱翊钧有些心虚地想着。他朝朱常溆投去一眼,见儿子没往自己这里看过来,才松了口气。

可不能叫儿子看出来才是。

“陛下,饭菜都备好了,还请陛下同两位殿下挪步。”田义在隔壁将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才过来。

朱翊钧清了清嗓子,“那就过去一道用吧。”

朱常治“哎”了一声,他早就等不及要吃,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朱常溆默不作声地把要离开的弟弟一把拉住,等父亲走到他们前头了,才松开,慢悠悠地跟上。

说到做到,朱常溆第二日就抽空出了趟宫,去见朱载堉。“叔父,治儿说您要见我?”

“殿下。”朱载堉先行了一礼,乐呵呵地道,“殿下请坐。”

朱常溆撩了袍子在凳子上落座,“叔父不必如此,我们还是自家人。该不会除了籍,叔父就不认我了吧?”

朱载堉摆摆手,“不敢。”又道,“今日请了殿下过来,乃是想要商讨正事。”

“哦?叔父但说无妨。”朱常溆抿了一口又苦又涩的老茶汤,面不改色地放下。口腔里迅速生出甜津来,将这股子苦味给盖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嘴巴舒服些。

朱载堉身子微微往前倾,“是这样。”顿了顿,“我记得今岁八月,陛下安排了翰林修撰充了东宫讲官?”

朱常溆点头,“不错,父皇寻了好几个翰林修撰,不知道叔父指的是哪一个?”

“袁姓哪一位。”朱载堉笑道,“殿下也知道,近来我一直想要找一位先生来教无韵文,不过思来想去,觉得都没有合适的。”不由再一叹,“可惜归熙甫去的早,不然除了他,放眼当今还有何人能出其左右。”

朱常溆略一思索,“叔父指的是袁伯修?”

“正是此人!”朱载堉兴致勃勃地道,“袁宗道在朝中不起眼,不过其所作的无韵文在士林之中不少人称赞。”

朱常溆有些为难,“不过……袁先生应当不会舍了翰林修撰的官职,来义学馆当先生吧?”若叔父打的真是这个主意,那就是说破了嘴皮子,他也不敢应下。这摆明了就是让自己去贴人的冷屁股。

“非也非也。”朱载堉连连摆手,“殿下有所不知。公安三袁而今小有名声,我要请的并非袁宗道,而是他的两个弟弟——袁宏道、袁中道。”

朱载堉正色地望着朱常溆,“三袁乃当今无韵文的大家,袁宗道这两个弟弟于科举上大都无甚建树,可在无韵文上却是颇有心得。我想了许久,觉得可以请来。”

朱常溆有些不明白,如果叔父真的想要请人,为什么要找自己过来。打听了袁宗道的住所,直接上门问一问不就行了?

不等他问出口,朱载堉就主动作了解答,“我原是想自己亲自过府,显出诚意来。不过,又怕袁宗道碍于我的身份,不好拒绝。”他起身向朱常溆行了一礼,“所以还得劳动殿下,替我问一问。也不必强求,若是袁宗道觉得不合适,拒了也就无不可。”

朱常溆这才恍然大悟。叔父让自己出面,想来也不是以天家之威相逼,不过是个双方一个台阶可下,愿意来最好,若是不愿意,大家以后见了面也算是点头之交,不伤脸面。

朱载堉知道朱常溆的性子,若是问了,也绝不会直截了当,必是婉转地带一句,让人自己回去细思。

这时候倒是显出有靠谱侄孙的好处来了。一个跟着自己当苦力,一个替自己出面请先生。

朱常溆自然一口应下,不过也不敢打包票,“若是不应,叔父可莫要怪我。”

“不会。”朱载堉应得痛快,“本就是抱着试试的心思,便是他们不愿来,也无妨,谁没有什么盘算呢。”

朱常溆又问:“不知道李卓吾什么时候入京?”他还想与这位见一见,听听他对现今朝堂的看法。

“义学馆还在筹建,”朱载堉沉吟了一会儿,“大约明岁快建成了,才会过来。殿下放心,卓吾已经应下了,必定会来的。”

那就好。朱常溆就怕他不愿来。等人入了京,一切都好说。

叔侄俩又说了会儿闲话,宫里新添了小皇女,正是好拿来说的事。

朱载堉有些可惜地道:“这个侄孙女我是见不着了。”又将那日差了人求来的一道平安符从柜子里取出来,“听说是早产的孩子,身子一定不大好。将这个好生压在枕头底下,盼菩萨保佑安乐长寿。”

“多谢叔父。”朱常溆接过符,余光扫到窗外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有点不确定,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又不好这个时候追出去看个仔细。

眼睛一眨,那人就不见了踪影。

朱载堉见他望着窗外,也跟着往外头看。“怎么了?”他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陛下?!”赶紧起身,转过来看着朱常溆,“陛下怎得过来了?可是同殿下一道来的?”

朱常溆愣愣地摇头,“我、我也不知道……”他记得自己出宫的时候,父皇还在召见阁臣,怎得一眨眼,就在宫外了?

朱载堉顾不得问个仔细,赶紧出去相迎。“草民见过陛下。”

朱翊钧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的马堂,一定是他被人看出端倪来,才累得自己被发现了。“快些起来,不必行此大礼。”他弯了腰,贴着朱载堉的耳朵,“别嚷嚷啊,朕这是微服出宫,别叫人知道了。”

朱载堉连连点头,“陛……”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索性先舍了这些虚礼,“快些里头去坐,外头正在建学堂,灰尘大的很。殿下也在里头。”

朱翊钧正想摆手说“不去了”,一抬眼,就见儿子在门前狐疑地打量着自己。

不去也得去了。他硬着头皮走过去。

“父……皇……”朱常溆一边行礼,一边歪着头奇怪地看着父亲,“父皇是微服出巡,查探民情?”

真真是稀罕了,自武宗之后,朝臣们严防死守,就怕再来个“生擒瓦剌小王子”,大明朝的帝王再难出宫,今日怎得被父亲给逃出来了?

朱翊钧连忙点头,“对,朕就是来体察民情的。”他心虚地不敢看儿子,“你同叔叔谈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朱常溆很老实地交代,“儿臣正打算回宫,父皇可要一起?”

现在怎么能回宫?!朱翊钧赶紧摇头,“朕还没结束,你、你你先回去吧。”徐光启的影子都还没摸着呢,绝不能白出来一趟。

“那不妨儿臣和父皇一起吧。”朱常溆道,“儿臣虽多次出宫,不过每每身边都有许多人护着,不曾真正地体察过民情。”说着就要和父亲一起出门。

朱翊钧脸色一白,拼命朝马堂使眼色,让他给自己解围。

马堂硬着头皮上前,嘴巴咧得老大,脸上皱成朵花儿,“小爷今日在外头呆了不少时候了,快些回宫去吧,莫要让娘娘担心。”

朱常溆看看马堂,再看看不自在的父亲,眼睛一眯。父皇绝对有事瞒着自己。

有什么事,是自己不能知道的吗?

朱常溆左思右想,最后就想到了武宗身上去了。

游龙戏凤,不就是武宗在宫外做下风流事吗?

心里不由生了火气。母后在宫里拼死拼活生下的皇妹,父皇倒好,念着在外头寻花问柳,半年都不顾忌母后的感受。

真要寻了新人,倒是开选秀啊。偏又没这个胆子。

朱常溆越想越气,铁了心不让朱翊钧去寻那等“狂蜂浪蝶”,“我同父皇一起,父皇不回宫,我也不回宫。”

朱翊钧被缠得没法子,他这是想了许久才想到的法子。田义还在启祥宫里假装自己在批阅奏疏不见人呢,也不知道阁臣会不会揭穿了。

若是运气不好,一封八百里加急,必须要上呈自己,可别想再有下回了。

朱翊钧现在真是想哭的心思都有了,怎得运气就坏成这样?寻常听话的儿子今日也不懂事起来。

父子俩就此僵持住,朱载堉没弄明白他们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好说话,就这么陪着干站着。底下一堆伺候的人也不敢说半个字,大气都不敢出。

不远处,徐光启一边掸着身上的灰尘,一边走过来,“伯勤,今日我先回去了。明日我来晚一些,骏儿这几日身上不大好,有点烧,媖儿在家里担心,我得看着些。”

一抬头,不由愣住了。“陛下?”再看看气冲冲的朱常溆,“殿下?”

朱载堉朝他死命摆手。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俩可别掺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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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年的时光,柳依曼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爱着沈清言。可就是这十三年,却毁了柳依曼的一生。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十三年?一个?两个?还是三个、四个?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可柳依曼却只有一个了。因为,从她踏进监狱的那一天开始,她的人生就停止了。时光流转,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柳依曼绝对不会再爱沈清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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