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九月的天总让人觉得有无尽的感伤，似乎叶子与大树的分离便是为了成就这个季节。
我来到沉香宫的这天枫叶红遍，一路无人阻挡，均恭敬地低了头喊我一声二殿主，行到公子房前的那片枫树林，还未进去便听见蓝玉同方恺吵嘴的声音。
走近些了看见文筹在煮青梅酒，青梅酒的味道入鼻，酸酸的带着酒香，让人想起初夏的阳光。
这才是我熟悉的地方，不似华琅城中总有一种寄居的感觉。
我靠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棵大枫树上。
蓝玉和方恺总是很能闹腾，文筹摇着扇子狐狸眼睛中布满笑意，范易行抱着剑靠在一边的大树上总是冷冷的样子。
一片枫叶从眼前落下，伸出手接住，微卷的边缘，安分地躺在手心。
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小二，来了怎么也不出声，在装死人啊？”
蓝玉将酒凑到我面前，“尝尝，我们文大当家煮的酒，他打赌你一定不敢喝。”
我笑笑，伸手接过，仰头而尽，果真酸涩微甜，酒香在嗓中翻江倒海。
“好酒！”
杯子划过弧线稳稳落在文筹的扇子上，文筹笑笑：“还想喝？”
我点点头。
剑光闪过，刚刚抱着剑在树下的人，长剑出鞘，剑尖稳稳地指着我。
文筹笑：“第一杯是送你的，这第二杯赢了小范才可以喝。”
我咬咬牙，“我没有兵器。”
文筹伸手从方恺屁股下面的垫子抽出一样用黑色的布包着的物件，扔过来，我打开，蓝色的宝石笑意粲然，银色的刀鞘亮澄澄的。
我对着方恺阴笑道：“我的兵器你也敢往屁股底下坐，是不想活了！”
方恺大笑了三声，起身拍拍屁股，一跃站在范易行身旁：“算我一个。”
我不可思议睁大了眼睛。
“这也太不公平了些。”
一个范易行已经够我应付的了，再加一个方恺！
纵然如此，我还是笑笑，将月影拔出，刀鞘扔在一边，待会我一定要虐死方恺这个王八蛋，新仇加旧恨一起算。
看着方恺道：“有你也只能是拖易行的后腿，待会可别怪我出手太重。”
蓝玉三两步退回文筹身边，大声喊道：“小二，加油！你不在的时候那个方蛤蟆老是说你坏话。”
方蛤蟆，我差点就要笑了。
“不是方八字吗？怎么又变成方蛤蟆了。”
蓝玉眨眨眼睛：“他那罗圈腿，我想来想去还是蛤蟆比较形象，小二，你不觉得吗？”
我点头道：“确实形象。”
话刚出口，方恺的腿风扫过来，我轻跳起，剑已从眼前划过，临空改变方向，剑险险从眼前掠过。范易行这家伙，从来都不含糊。
范易行的剑很快，如他的人一样冷冷的，扫起周围的落叶带着凌厉的冷风，方恺的轻功不容小觑，能随风而动，踩着半空的叶子，一个后翻直指我空门。刀剑相撞，还要腾出功夫用腿来对付身后的方恺，这场比试打得委实狼狈。
一片叶子被范易行的剑劈成两半，我趁势用刀身将一半的叶子灌了内力射到身后，方恺捂着脸“哎哟”一声。
我们停下来，方恺的脸被划出一道血痕，我知道以他的功夫自然躲得过，不过是让给他个警告。
“小二你出手太狠了，你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方恺看着手上的血迹。
我轻笑：“这才刚开始呢！”
蓝玉拍手大喊：“小二打得好，给他多来这么几下。”
“我不打了，再打我这张英俊无敌的脸都要破相了。”
“蓝玉，快，我要上好的金疮药。”
“没有。”
两人又开始了，蓝玉死活不给药，方恺在后面又骂又威胁。
风起，满天的落叶如蝴蝶旋转在空中飞舞。
“我不会放水。”
范易行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呃，我若不放水，你恐怕会输的很难看。”
“哦？那就试试。”
范易行此刻才真正出手，舞起的剑势比之前快了足足一倍，环绕在剑周围的落叶被扫碎在一边，我侧头躲过被风顺势吹过来的碎叶子，赞了一声，“长进不少啊！”
“是你退步了。”剑在手，舞得越发快，角度刁钻，步步狠辣。
我一招一招避过，刀的缺点在于没有剑长，优势是刀在手，没有剑那样自我意识强烈，容易伤了主人。
月影在手中运用自如，这十年的默契可不是徒劳的，手持月影，避过他的剑锋，同他近身相斗，他的剑比之前灵活很多，这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他竟然也能找到自己的缺点所在，然后加以改良，我闪到他身后，他并未转身，长剑反手便刺来，一阵冷汗，险险贴着腰将剑让过去，手拄在他的肩上一个翻身，月影已架在他脖子上。
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滴在地上，我将月影收回来。
“不错，有进步。”
范易行笔直站在原地，剑还维持刚才的样子，半晌，才将剑“噌”一声收回剑鞘。
转过身，冷冷道：“我输了，这酒你可以喝了。”
复又抱着剑恢复那座冰山，靠在一边的树上，皱着眉头做深思样。
我知道他肯定是又在琢磨自己刚才是为什么会输？用什么方法才能打败我。
文筹将酒递给我：“公子在等你。”
将酒一饮而尽，酒杯放在桌子上。
“知道了。”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公子站在窗前，对着光，他那个视线能看到刚刚我和范易行比试的地方。
我轻声道：“公子。”
他微微侧脸，阳光贴着他的脸平整地洒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你来了。”
我心中一动，低着头：“我来助公子实现心愿，坐享天下。”
他转过身子，看着我，狭长的眼眸中找不到往日的冷漠，昔日的霸气仍在，即使他身后是一片暖阳。
“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两天，我还以为这剩下的两天时间你会和洛胥扬呆在一起。”
我低了头，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
嗓音沉沉，他走到我眼前，将半片阳光让开，我抬起头能看见在阳光中肆意飞舞的尘埃。
我想了想道：“都是要离开的，早点与迟点没什么分别。”
他轻笑，笑中带着一中早已预知的了然。
“是你心甘情愿的，我的二殿主。”
我低头附和道：“是我心甘情愿的，我的公子。”
当初说一个月后我若心甘情愿留在洛胥扬身边，便放我自由，如今是我甘愿回来，也许洛胥扬不曾爱我，抑或是爱过我，只是曾经罢了。
趁现在还未走到那尴尬的境地，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能看着他对我生厌，不能看着他同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不能忘恩负义，不管怎么样，公子是救了我母亲的人，于情于理，我都该报答他。也许这样的话说出来他会觉得可笑，可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会帮他达成所愿。
所以我是心甘情愿离开洛胥扬回来公子身边。
在朝堂上公子与二皇子平分秋色，民间传言皇帝要废公子太子之位而立二皇子，可两个月前公子在半道上劫了百里，先一步将百里送进宫中给皇帝看病，如此一来，皇帝便不好再说废太子一事。现在摆明了让二人明争暗斗，谁是赢家，谁就是未来的皇帝。
换句话说，这帝位自古以来，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必然是优胜劣汰。
在江湖上，太子殿下有沉香宫，沉香宫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杀手团，短短十年，声名鹊起。而二皇子，最近落颜山庄已从一个不干涉武林之事的山庄，开始干涉武林，意欲从江湖这方面来压倒公子。
落颜山庄，是享有百年盛誉的大庄。
公子和二皇子手中的筹码是同等重量。
由此看来，当初落颜山庄的管家被杀一事，许是他们自己闹出来的，这样既可以有个借口重出江湖，也可以名正言顺同沉香宫过不去。
一举两得，只是不知道想出这主意的是谁。
我的月影听说是被丢到凶杀现场，作为证据保存在落颜山庄的兵器库之中，是方恺从落颜山庄中偷了回来。
想起他那日身手确实不如之前利索，还被我用一片叶子所伤，原来如此。
我同他致谢，他歪着头摆摆手：“小意思，小意思。”
蓝玉在一旁也附和道：“他也就是闲着无聊，你干嘛给他说谢谢呢？”
方恺瞪她，蓝玉指着脸威胁他，他忙点头称是。
朝堂上两派舌枪唇战，平分秋毫。
闲凌山匪徒作乱，骚扰过路百姓，劫杀官员，苏谦请命前往闲凌山剿匪。
闲凌山地处小沙镇和小丘镇之间，是两地主要交通的地方，而闲凌山山高地险，占尽易守难攻之势，匪徒在闲凌山神出鬼没，没有固定的出没地点，根据几次发生的事件，找不出其藏身所在，三个月前新上任的梁州知府被劫走，目前生死未明。
其情节恶劣，皇帝下令让苏谦带领一千余将士前往闲凌山解救被劫走的凉州知府以及剿灭山匪。
公子让我们相助闲凌山山匪，使苏谦不能顺利剿匪。
文筹带着范易行和蓝玉先行一步同对方交涉，我和蓝玉紧随其后。
一路太平，到了小丘镇时正值中午，小丘镇的过桥米线很有名，在山脚下寻了家小店吃了一碗过桥米线，听店里的人议论闲凌山的匪徒，据说领头的匪徒身高八尺，面目凶恶，极为可怕，说他可空手举起大石堵住山路，可见臂力过人。
传言极为夸张，极尽穷凶极恶。
我有些担心，像这样的人一般不好交流，他不会管你有什么主意，认定你不怀好意。
当下便思考，苏谦带领的一千大军按照行程三天后应到小丘镇，这三天内，我们务必确保双方是站在同一阵线的，文筹口才过人，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蓝玉吸溜吸溜地吃着米线，说：“管他有多厉害，一瓶迷药放下去，跟白菜一样。”
我摇摇头，蓝玉把什么事情想得都很简单。
这样很好。
我研究过闲凌山过往的累累罪行，同一般匪徒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打家劫舍，骚扰山下的村民。但是另一方面胆子却极大，单挑那些过往的巨贾和官员下手，大多都不留活口，死者样子恐怖，似被大锤击打，死伤的尸体丢在路中，朝廷曾派人剿匪均无果而返，连山匪藏身的山寨都找不到。
梁州知府是正四品官，其随行人员被杀害，但梁州知府马江却不知所踪，是以断言极有可能还活着。
这点值得深思。
吃饭过桥米线，便顺着文筹留下来的记号进山，一路听行人议论的是此次苏谦剿匪一事。想必这山上的匪徒也收到了消息，恐怕早就做了防备。
行至山中一处，蓝玉累得走不了嚷嚷着要歇息，我有些无语，这一路走来因着她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看她确实也累了，无法便让她歇息，我四处走走看看地形。
山中的草木大多都属于同一品种，结着红色不知名的果子，掉落一地的黄叶。
踩着黄叶朝着愈荒凉的地方走过去是成片光秃秃的树林，却听到下面有声音，我想莫不是就是山匪，循着声音走到林子的边缘，看见下面大路上十来人围着一个青年，让他交出身上的银两。
“我此次出来并未带银两。”
清清淡淡的嗓音，听不出丝毫的恐惧。
“哼，你没有银两，你家人总有银两吧，看你这样子，家中应该极有钱吧？”一脸上有刀疤的大汉挥着刀问他。
“我家中确实极有钱。”
“那就绑了你，让你的家人交赎金过来。”
说着旁边两人便动手，将刀架在脖子上，那人一动不动，我心中纳罕：看这青年不慌不忙的样子还以为是有点底的人，谁知就这么简单被抓了。
几人吆喝着那名男子往前走。
我稍微犹豫过后便挡在他们面前。
“何人？也敢拦我们闲凌寨的人！”
闲凌寨的人？这男子既不是过往的商贾也不是过往的官员，独身一人，不符合常理啊，心中怀疑，想到闲凌山的山匪似乎从不干这绑票之事，几乎可以断定这些人是冒着闲凌山匪来抢劫路人。
我转过身子，被刀驾着的那个男子低着头，右脸大半被面前垂下来的头发挡住，唯独看见极瘦的半边脸，也是极为俊秀，看来也是个美男子。
可是看这素色衣服，也就是中上等的料子，无论也看不出家中是个极有钱的人，这些人竟这样有眼力能看得出，我真真佩服。
“原来是个漂亮的小娘子，怎么？想跟大爷回寨当压寨夫人啊！”为首的大汉眦着歪眼，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人群中一阵大笑，带着几声意味不明的哄笑声让人生厌，被威逼的男子抬起头看着我，面庞并不若低头那般惊艳，却也是清隽沉郁的一张脸。
怎么看也并不像个傻子。
我问他：“你用不用我救你？”
他带了微微的笑意，几不可察的摇摇头。
这就没有必要了，正好我也不用在这耽误些时刻，蓝玉站在树林边缘喊我：“小二，你在那干嘛呢？”
我还未及阻止，她已经从上面跳下来，站在我身边，看着眼前一番情景，兴奋道：“美人救英雄？小二你下了一回山，不同寻常了嘛！”
那些山匪看又来一女的，眼中愈加兴奋。
“又来一小娘子，正好一齐回去给大爷当压寨夫人，小娘子，怎么样？”
蓝玉笑得开怀。
“好呀。”
我有些头疼地按按额角，拽住她的手，果不其然手中已握着一瓶药，也不知是什么毒。
“你安分些，不要多事，我们还有要事。”我低声警告她。
“我们走。”
蓝玉无奈地跟我三两步飞远，有些不解地问我：“难道你刚才不是想救那位公子啊？”
“人不需要我救。”
蓝玉瞪大眼睛：“他脑子有病吧？”
我没搭话，四处寻找留下的记号。
蓝玉跟在身后不屈不挠：“那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些人？他们说要带你去做压寨夫人，你不生气？”
“没什么必要，我们找到文筹他们才是正经，这记号到这怎么突然就没了。”
“可这一点也不像你的风格啊！”她睁着老大的眼睛似乎极为不解，又反应过来我说的话，“记号没了？”
我直起身子，点点头，这四周的荒石杂草间找遍了，都没有的。
“那怎么办？”
冬天快到了，天色愈发暗地快，远处不时传来几声怪叫，此起彼伏，倒是很像暗号。现在找不到，到了晚上就更没办法了，这荒郊野外，过夜也不安全，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不如明日再做打算。
我回过头，正欲对身后的蓝玉说先下山时，却在不远处的一处灌木一群鸟惊飞起来，心中一提，示意蓝玉，蓝玉听了会，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动静，是我多心了。
屏气细听，这四下风吹草动，动静太多，着实听不出来什么，大概是我多心了。
事实证明并不是我多心，从林中出来，四下里突然冒出一群人，为首的正是传言中那个面目丑陋的巨人，手中拿着大铁锤。
“我们寨主有请两位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