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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浩浩荡荡(一)

牛头寨内部事务解决,人员安排,用了半个月时间,已是天启六年四月下旬了。高二郎算了算时间,大概要在县城里过端午节了。进城还需准备诸多事宜,进城的人选,路上食宿安排。特别是一百多名肉票,让他们集中出山,还要为他们准备抬轿。此时的山路,大多是土路,没多少路有石阶。到县城一百五十里路,有一半是崎岖不平的山路,要当四百路走。反正,所有费用会算在肉票身上,就是花点力气。

沿途乡村要出丁,到官道上还要雇辆四十辆马车,这一路上都要派人,一件件事要落实到实处。

敷衍肉票的出山日期,终于定下来了,行囊也收拾妥当了。那一百140颗强盗人头,从石灰坑内取出,面部清理了一遍。二百多人正准备第二天启程,隆地县衙门来了两名师爷,知县刘光初派人来催了。

这倒让高二郎措手不及,不敢托大,带着李有才、钱戴烽、吴高温跑到申家沟迎接那两名师爷。

高二郎选不出合适的与官府打交道的人,老一点的董得势、杨番镇谈吐能力差,开口就是兄弟朋友。新人没一个见过世面,看见官员怕是话都不利索。吴高温读过几年私塾,放在身边重点培养,让他适应一下官场环境。钱戴烽嘴碎,脸皮厚,模样周正,这种人适合与官场的人打交道。李有才别看长得寒碜,但这种人交际能力强,你一搭脉,就觉得有商有量。唯一可惜的是金光中,人残废了,就不上台面了。

知县为正七品,县丞为正八品,主薄为正九品,典史未入流。凭高二郎功劳,一层一层上报,应该先与主薄唐可发打交道,就算衙门派人,也是主薄唐可发派人核实。大财主王姜山入衙报王家庄乡兵大功,也是要经过层层上报,这是官场规矩。

七品知县可不是芝麻官,而是权势很大的官,老百姓俗称为“百里候”,相当于后世的县长。明朝二京十三省,省会大,县也大,一个县地盘比后世一个县要大二三倍,更何况知县集司法权、审判权、行政权,三权于一身,真正的土皇帝,有“抄家的县令”的威势。南方边远地区百姓称知县为“小皇帝”,紫禁城住着“老皇帝”。知县出衙巡视,八抬大轿,衙牌高举,三班衙役护驾,闲人不得靠近,鸣金开道,威风八面。

如今主薄唐可发没派人来,知县刘光初派了两个私人代表,表明官府对剿匪、西台山土地鱼鳞册、山民户籍,这三件事很重视。也表明知县刘光初要走些私人渠道,有一些私人利益要谈。

知县是异地为官,接到吏部委任,上任就会带私人班底,至少要带两名幕僚。

通常有四名幕僚,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钱粮师爷,刑名师爷,禀笔师爷,赞画师爷。有的师爷能兼二职,这算是一等一人才了。

此时官场上官员的师爷,大都被绍兴人把持,已成一个庞大的利益集体。见面的是钱粮师爷孙金松,四十多岁,面赤黑须,身体壮硕,一路上没乘抬轿,不是坐骡子,就是自己走山路。

另一名赞画师爷沙宝国,三十多岁,白脸书生模样,三缕胡须稀疏,看上去男性特征不足,人也文弱,一路上乘抬轿,他还兼禀笔师爷,看来是知县刘光初心腹。

陪同他们来的是大财主王姜山,四十多岁,心宽体胖,坐在抬轿上,还在擦拭汗水。

一番见礼,喝了一杯热茶,众人就往牛头寨而行。村落里的盗户,纷纷献上山果点心,以示好客。看见了高二郎,都抱拳行礼。高二郎含着笑,一副大哥派头。

高二郎倒是想直接下山,可人都来了,总要让人参观一番,也许启程时日又要往后拖延几日。

一路上,李有才介绍山川地理,物产文化,历史古迹,是个合格的伴游。孙金松、沙宝国善于与陌生人打交道,三人很快就说到一块去了。

钱戴烽认识孙金松、沙宝国,也能凑在旁边,说上几句。等看到了牛头寨时,钱戴烽开始讲王家庄乡兵攻打牛头寨的场景,好似亲身经历过一样,让高二郎一个莞尔。他有多强悍,那些强盗最清楚了,那140颗战功人头,他占一半余了。想来楚霸王勇猛,也不过如此。

沙宝国不忘锦上添花,面沉似水,“哦!这牛头寨倒是险峻,这寨墙比城墙还高一丈,高二一夜能连拔一关四寨,斩杀罗娟娟、金隅堂、王鲲,我一时想不出有什么人,有你这样的本事。一介布衣,锋芒毕露,杀敌报国。我等平庸之辈,只能走马观花,略知战场的残酷与血腥。”

“沙先生谬赞了,我一介草民,生于山林中。王家庄乡兵响应官府号召,看中了刀王王铁塔一百两悬赏,这才豁出命来杀敌立功。王家庄乡兵,皆是隆地县弟子。我们杀敌的动力,来至于官府大力悬赏强盗人头。官府为了保境安民,以恩义厚赏昭告本县乡兵子弟,铲除西台山强盗老巢。王家庄出丁出力,理所应当。草民虽然愚钝,这主次还是懂的,草民不敢妄自贪功,更不敢夺官府首功。”

高二郎一开口,就是让功,首功归官府。摧城拔寨皆是官府领导有方,这番言论,让两名师爷频频点头,那眼神表明,孺子可教也!

沙宝国早就把高二祖宗三代查了个遍,岂能不知高二大名。沙宝国道:“听闻高二读过四年私塾,果真是能文能武。”

高二郎道:“惭愧之至,在下在本县还是个黑户,这次有些许功劳,还想在本县落个户籍,为明年二月挂名县学,考童生做准备。”

“有志者事竟成!高二有此想法很好,这第一关说难很难,说容易很容易。”

沙宝国不知高二有没有真材实料,先给了个暗示。童生二级考,只有第一场考试,考卷不糊名,不抄录。是有知县、学政亲点考卷,过与不过,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以我的才学,考童生是第一关,我还想光宗耀祖,进士及第。”

高二郎不太喜欢别人叫他本名高二,觉得高二郎叫得好听,以讹传讹,别人以为他大名就叫高二郎。要吹牛就往大的吹!他的潜力还没全部开发出来,或许穿越者无所不能呢?

“好!能遇见高二这等俊杰,我等不虚此行。待会儿,我可要考考你的知识储量,擅长试帖、经论、律狱,还是诗词?”

“在下,都有所涉及,但都学得皮毛,死读书而已。不敢在前辈面前献丑!”

高二郎实话实说,诗词只要平仄公正,就算过关,一名布衣做出千古佳句,岂不是妖孽。

沙宝国人在抬轿子里颠簸,摇头晃脑着道:“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春雨断桥人不度,小舟撑出柳阴来。”

钱戴烽用扇子拍掌,贺道:“好词!徐俯这首《春游湖》应景,燕子、桃花就在眼前,春雨刚过,断桥、小舟可以想象。我们都在桃园中,不食人间烟火。”

沙宝国看到牛头寨的险峻,那高墙上悬挂着的明旗,让他抖擞精神,走入了寨内,左顾右盼,问东问西,体恤民情,流连忘返,踱步欣赏着各类建筑,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兴趣。

高高在上的官,离他距离太遥远了。想要迈入官场,就要抱一条大腿。直接抱七品知县刘光初大腿,比抱九品主薄唐可发大腿强多了,有隔山打牛的功效。只要进入刘光初视线,他就有七成把握抓住机遇。明朝可没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之说,银子火耗权在督抚手中。别看知县权力大,但所得收入并不高,年薪九十石。知县除了一笔公使钱,与几百亩公使田,其他进项都靠师爷筹集,除了打官司,其他收入都有定数。收买一个内阁大臣,也不过二千两银子。一个知县能有多大胃口?

如果牛头寨残破一些,孝敬刘光初几百两银子也就过关了。坏在王铁塔三代人在此建了一座豪宅,而且造得像县衙。这两名师爷掂掂分量,就知道他取了不少财帛,先要封住他们的口。没办法,小鬼难缠!

高二郎招来李有才,压低声音,“待会儿喝茶时,你先送他们二十金,探明他们的底线,我再出来与他们谈。你告诉他们,西台山也在北口县境内,大家留有余地。”

“二十金足以让他们开口了,他们皆是人精,岂肯把功劳让给他人,不敢得罪你。”

李有才请两名师爷喝茶,用些点心,而后沐浴更衣,然后是正式酒宴。

高二郎与两名师爷客套几句,就消失在屏风后了。没人教他,无师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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