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末的第三天，仍旧是个晴天，艾戈伦瑟位于旦风的西海岸，每到这个季节，风从东方的狮尾平原如约而至，凌乱无常地冲撞着城市街道，掩盖了太阳的温暖。
醒来后，芙洛感觉眼睛干涩到发疼，她坐在床上，发现自己正穿着一件米色睡裙，袖口因为太长而耷拉着。
芙洛终于有些清醒了，明白这里是安琳的卧室，一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她就抱起了脑袋，感到十分难为情。
但有些感情总归是要发泄出来的。
醉生麦种的瓶子放在床头，里面的种子已被倒置。太阳的光芒倾泄在地板上，屋内的空气温暖而干燥，她能听见隔壁客厅传来的交谈声。
芙洛下了床，裙摆拖到了地上，她环顾四周，没有发现自己的衣服，于是只好提着裙摆，朝客厅走去。
打开门，走出一步，她看到围坐在茶几旁的五个女生，安琳和茉雪也在其中，而剩下的三人芙洛并不认识。
她们都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芙洛，似乎对她有着莫大的兴趣。
“来这里坐。”茉雪朝着安琳挤了挤，给芙洛留出了空位，芙洛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最后默不作声地坐到了茉雪身边，一坐下，茉雪就抱住了她的胳膊，触及之处一片柔软，弄得她有些坐立不安。
“她就是我提过多次的波尔洛，我们家最小的妹妹。”安琳向对面的三名女生介绍道。
波尔洛？芙洛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是墨娜给她的那张学生卡片上的名字。
“吃块蛋糕，波尔洛妹妹。”一名穿着黑色百褶裙的女生笑着从茶几上切下一块可可蛋糕放在托盘中，递给芙洛。
“谢谢。”芙洛急忙捋起袖口，双手接过蛋糕，这才算是摆脱了茉雪的魔爪。
她确实觉得肚子里有些空，于是叉起一块蛋糕，放入口中，味道甜腻浓厚，让她不禁陶醉地眯起了眼。
“太可爱啦！”安琳大呼小叫着，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茶几上摆放着不只有可可蛋糕，还有各色干果、生巧、点心，以及近来十分流行的果味饮品。
芙洛目光扫过茶几，拿着托盘的手抖了抖，她感到有些莫名地牙疼。
“她是拉罗娜，我们上课时认识的。”安琳介绍道：“这两位是特妮和莱恩莱可，她们住在楼下的房间。”说到这里，安琳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因为我们总是太吵了，她们上来找过几次，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不是我们，是、你。”茉雪纠正道。
“那可不一定，特妮，那天你在楼下听到的脚步声可不像一个人的，对吧？”安琳倒是较真了起来。
“好像确实不止一种。”
“那天分明是安琳和拉罗娜在客厅扔枕头！”茉雪又将矛头指向了拉罗娜。
“喂，茉雪，我记得你也参加了吧？”拉罗娜吃着蛋糕，不动声色。
“我是扔了，但还不是因为安琳故意把枕头扔到我这儿的，说到底，还是因为安琳！”茉雪抬起胳膊，就给了身旁的安琳一记肘击。
“比起这个，我倒是想问，你们下次准备什么时候玩枕头大战？”坐在沙发一侧的莱恩莱可问。
“你也想玩？”安琳撸起袖子，看样子倒是想马上开始。
“我才没那么幼稚。”莱恩莱可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你有任何像这样拆房子的打算，提前通知我，我好去外面找地方住。”
“装模作样。”安琳拿起一颗巴旦木仁，扔向莱恩莱可，而对方反应也够快，竟能瞬间接住并反手扔了回去。安琳见状不惊反喜，头一偏，就用嘴接住了飞速而来干果，嘎嘣嘎嘣地嚼着。
“你们三个对我们三个，今晚。”安琳十分得意地看着莱恩莱可。
“波尔洛也会参加吗？”特妮来了精神。
“会。”还没等芙洛来得及犹豫，安琳就十分肯定地回答。
“好，到时候我会把隔壁的枕头也借过来。”拉罗娜嘴上说着，眼睛却盯着芙洛。
“你呢？莱恩莱可？你是准备应战还是出去住？”
“来。”莱恩莱可半天憋出了一个字。
下午时分，大家一致决定出门为芙洛挑选几件像样的衣服和内衣，她们一同走在街上，吵吵闹闹，而芙洛则目光躲闪，生怕遇到熟人认出自己。
晚上，三对三的枕头大战开始了，令对面没有想到的是，这位波尔洛妹妹的战斗力显然超出了预料，没过三分钟，被飞来飞去的枕头打得晕乎乎的莱恩莱可便喊了声停，要求将芙洛和拉罗娜交换队伍，安琳略一思索也就同意了。于是第二轮开始，双方的水平也相对均衡了一些。最终，一只枕头终于因不堪重负而裂开，羽毛散落满地，而大战也因此落下帷幕。
女孩们横七八竖地倒在沙发或地板上，芙洛仍在用枕头拍打着安琳的脸，作为莱恩莱可这方最终的主力，她今晚算是玩了个尽兴。
“喂，要不你们今晚就住在这好了。”安琳搂着芙洛的腰，逐渐有了睡意。
“明天还要上课呢，我制服还放在在公寓。”拉罗娜倒在地板上，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就住在楼下，倒是无所谓，但你这有地方睡吗？”莱恩莱可擦着汗说。
“把沙发和茶几挪开，我们可以一起打地铺嘛。”特妮又将目光看向芙洛：“波尔洛，你今晚也会在吧？”
“我……”芙洛刚想要拒绝，就觉得腰间环绕的手臂一紧，安琳说：“她当然会在。”
“可是我那边……”芙洛有些为难。
“谁昨晚哭哭啼啼地来找我的？”安琳撅着嘴问。
芙洛终于没话说了。
“既然你们都留在这，那我也不好回去了。”拉罗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过还是得回去一趟，把枕头送回去。”
“话说，那只破掉的是谁的？”安琳看着满地羽毛问道。
“是莱恩莱可的。”特妮回答。
“我觉得安琳肯定是和我有仇。”莱恩莱可叹了口气，坐起身，将身下的枕头扔向了安琳。
“报复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安琳随手接过了枕头，说道：“还要收拾，这要怎么收拾？”
众人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清扫战场，当拉罗娜带着制服和零食返回时，客厅已经被清理出了一片区域，地板上铺着床铺，莱恩莱可甚至还用绳子和毯子搭起了帐篷，而芙洛也饶有兴趣地在毯子上用特制粉笔画好照明纹印。
特妮将中心区域清理了出来，摆上零食和热茶，六个人穿着睡衣，心满意足地围坐在这里，光线昏暗，安静时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如果有机会，我们去野外露营吧。”莱恩莱可膝盖上垫着她那瘪了一半的枕头，此时裂口处绑着一个水手结。
“现在不行，要再暖一暖。”拉罗娜说：“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贝梯湖东边有个位置不错。”
“你知道贝梯湖？”特妮有些意外，“你不是羽地人吗，对这边还这么清楚？”
“那个……你们不是知道吗，我男朋友是本地人啊。”拉罗娜少见地腼腆起来。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特妮和莱恩莱可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而芙洛、安琳和茉雪倒是没多大反应。
“可是，把你们的秘密基地贡献出来真的好吗？”特妮问。
“那有什么，他敢说个不字试试。”拉罗娜挑了挑眉，洒脱地甩着手。
众人皆笑。
“拉罗娜，你怎么会想来青石的，西约联不是更好吗？”莱恩莱可说完又补充道：“当然，我就是好奇，要是情况很复杂那就别说了。”
“也没什么。”拉罗娜捧着茶杯，耸了耸肩，说道：“其实我本就是西都人，与西约联大学就隔着两条街。至于为什么不去，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没被录取？”安琳打断了拉罗娜的话，引得莱恩莱可怒目而视。
“因为我讨厌那里，也讨厌羽地，所以我就过来了。”拉罗娜举起小拳头说。
“为什么？”拉罗娜的话让莱恩莱可更加好奇了。
“你听说过特尔米希尔事件吗？就是那个西约联的女教授，后来被暴徒们从学校里拖出来残忍杀害了。”
“当然听说过，被暴徒们玷污，之后又被开膛了，内脏都被活生生扯了下来。”莱恩莱可说着，朝芙洛比划着，从咽喉到小腹。
芙洛吓得闭上了眼睛，十分紧张地抱着枕头，她经历过死亡，对此很是敏感。
“夏特自由国，自由是对那里的男人来说的，他们迫害妇女和异族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是，那都是一两个世纪以前的事了，我听说现在的西约联大学里还有她的雕像。”
“立雕像并不能说明什么，他们歧视女性是从骨子里的，你与他们谈话，看似对你彬彬有礼，但只要你稍加留意，就能感受到他们那种身为男人的优越感。现在的社会是以男人为主的，你去看看羽地那些上流社会女性的生活就会明白，她们整日看着男人们写的爱情小说当做消遣，没有人想要真正在学术上做出名堂来，少部分去了西约联，但最多也就是想去学一门外语或另有他图，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一样——所以我也讨厌她们。”拉罗娜有些激动，“但事实上，来到这里之后，我觉得这里的女性也大多都是一样，不思进取。”
“按你的说法，女人要像男人一样才是思进取？所以女人非得要站着上厕所？”特妮有些不大高兴，因为她就是拉罗娜口中所说的那种女性——她喜欢看爱情小说，而现今的爱情小说确实大多数都是男性为女性写的，虽然他们自己从来不看。
“不，你得让他们明白，我们并不是他们所谓的天生有缺陷的生物。”拉罗娜越说越激动，“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和安琳以及茉雪做朋友的原因，她们不一样——虽然单纯，却不会逆来顺受。”
安琳挠了挠头，似乎是对突来的夸奖感到莫名其妙。
“我觉得还是谈点别的吧。”芙洛小声提议。此刻，她的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拉罗娜的话题令她坐立不安，对于像她这种性别模糊的家伙来说，坐在这样一个位置听她们说话，就好像自己是个潜伏在这里的奸细一样。
拉罗娜看向芙洛，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也是，这种话题对芙洛来说还有点早。”
她们谈论了很久，谈学校里的事，谈街道上新开的甜点屋，甚至是芙洛还未经历过的关于例假的事，直到过了凌晨，几个人撑不住了，她们这才决定睡觉，安琳和茉雪将芙洛夹在中间，大家睡得还算安稳。对于这两名族人，芙洛从复生以来就亲近惯了，只要不是做出太过亲密的举动，她倒也不会产生什么过度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