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式复合魔法的均衡点通常并非只有一个，而有些甚至会形成一个动态平衡形式，所以，同时发动上下式并不一定会将复合效率提升至最大。”台上，勒林奇教授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教室后排的一个矮个子少年，见少年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说下去：“因此，如果能把握最佳时机，魔法的稳定性就会大幅度提升，而在构建更复杂的多元多式魔法时，更会有飞跃性的提升，而组成式的延迟发动，通常有如下形式：异步法，叠加法，滤减法，冗余法。”
勒林奇正在黑板上写着，回过头就发现少年举起了手，于是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请讲，夫洛同学。”
“还有插行派生法和增减幅法。”芙洛说。
“说得没错，这两种皆是非常高效的方法，但插行派生法是近期的新理论，而增减幅法需要非常严密的计算，所以这两种方法仅作为拓展了解列出。”勒林奇松了口气，将芙洛所列举的方法写在黑板上，并用三角号标记。
教室中一片哗然，前排几名认识芙洛的同学转过身，偷偷地对她竖起了拇指。
事实上，勒林奇也只不过是刚好听说过插行派生法。下课后，忍无可忍的他就去找了墨娜诉苦——是福不是祸，她带来的三个学生，虽然成绩着实优异，但无不是令人头疼的问题儿童。
于是，芙洛就被墨娜叫到了临栋的办公楼。
进门时墨娜板着脸，但一看到芙洛那茫然四顾的神情，就忍不住笑了。
“喂，小家伙，以后别再刁难你的那些老师了。”墨娜说。
“我有刁难他们吗？”芙洛对此并不自知，“莱素以前说过，教书也是互相进步的过程，能从他人那里了解自己的不足。”
说完，芙洛听见周围几名教师的偷笑声。
“我说的不对？”她挠了挠头，气势弱了几分。
“对，当然对。”墨娜小声对她说，“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爷爷那样，有些人教学还是为了养家糊口，你不能让他们太难堪。”
芙洛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好了，我还有另一件事问你。”墨娜的表情变得凝重，她带着芙洛去了楼下树林中的一条僻静小路，树木抽出新芽，无风，下午的阳光正好。
“你这几天晚上偷偷出去了，去哪了？”墨娜说。
芙洛听到这句话，脚下的步子一停。
“我也不套你的话，但如果你不老实交代，我就送你回去。”墨娜的语气里带着威胁，这让芙洛有些怕了。
“我……我出去练习了。”芙洛吞吞吐吐地说。
“练习什么？”
“法术。”
墨娜叹了口气，又问：“在哪练的？”
芙洛低着头，指了指头顶。
“只要高度足够，下面的人应该看不到。”
“如果你能看看报纸，就不会这么嚣张了，很多人都在城中看到了高空中的奇怪闪光，有人甚至想乘热气球上去探探原因。”
“他们看到了？”芙洛小声问。
“那不重要，芙洛。如果你想练习，不是不可以，但要找安琳她们陪你，自己一个人很危险。”
确实很危险，前晚她就被压缩的气流炸到昏迷，直接从高空中摔落下来，若不是在落地前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芙洛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墨娜。
“芙洛，如果你有心事可以和我说。”墨娜按着她的肩膀，“如果你有什么意外，涂云和宣合露都会来怪罪我的。”
“我真的没事。”芙洛依旧不咸不淡。
“好吧。”墨娜无奈地笑笑，她放开手，朝她甩了甩，“走吧，没事就多笑笑，小小年纪别总绷着脸，多爱惜自己，还有，别再找那些老师麻烦了……”
墨娜离开了，芙洛抬起胳膊，看到手腕一圈还结着痂的几道烧伤，若有所思。
旦风逢月历，春堂月二十八日，春乘节。
天空中下着蒙蒙细雨，城市建筑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雨雾。一大早，艾戈伦瑟的居民们从旧护城河区采摘紫色的风莲叶，清洗干净。待十点左右，众人便手持酒杯状的风莲叶片，从家里出发，绕着北方大道或者城门街游行，接取雨水。接取了一定量的雨水，居民们会将其带回家，将前一年储存的糖分充足的苹果碾碎放入容器中，加入少量雨水进行初次发酵，待一至两旬后再过滤并转入陶罐中密封或填埋封存，这坛酒被称为秋祈酒，通常会在同年丰收前的秋乘节启封。旧时，人们在家庭晚宴中品尝美酒，并为即将来临的丰收做好准备。旦风自古以来都是农耕大国，无论是历法还是节日，大多数都与耕作相关，虽然时代变了，艾戈伦瑟城的居民们大多早已不事农耕，但春乘节的传统却依然代代传承。
据传，春乘节的雨水是春枝神洒下的温暖尿液，气候从这一天开始转暖，百花也汲取着养分而陆续绽放。安琳听到这个故事后笑得前仰后翻，并在当天拒绝出门。
芙洛倒是觉得有趣，就陪着纳德去往离学院稍近的沐曾河畔参与节庆游行，也算是回应他前些日子的照顾。来这里的人比北方大道和城门街要少一些，通常是三三两两或携家带口的当地居民，人们穿行在牛毛细雨之中，一些年轻人没有携带防雨工具，头发和衣服上都是细密的水珠，好在当天的天气并不冷。
道路两旁有临时搭建的摊位，卖着酿酒用的水果，纳德从中挑选，最后买了很多苹果。
芙洛看他挑得细，于是问道：“你也要酿酒吗？”
“当然。”纳德递给芙洛一个苹果，说道：“我们家除了我外祖母，也就只有我比较重视传统。”
他们沿着河道转了一圈，见风莲叶中积了些水，便脱离了队伍，纳德带着他去了城北的一座独栋房子。
房子有两层，看起来很高档，白砖白瓦，房前的草坪修剪得整齐，房前的木台阶上摆着几盆盛开的鲜花，被雨水打得有些蔫。
“这是我之前住的地方，自从我去了青石学院，就一直没来过了，每周都会有人来打理，这里只有我父亲知道，但他一般不会来。”纳德将苹果放在门口，用钥匙打开了门，“我们家可能不像其他家庭那么典型，说实话我也不怎么喜欢他们。”
芙洛跟着他进了房子，四处打量着，头顶的纹印吊灯被激活，大厅瞬间明亮了许多。
“蒙托亚非常擅长制作这种照明设备，他能绘制密度极高的照明纹印，亮度比起一般的纹印要高得多，但缺点是需要消耗魔能结晶，或许有一天这东西能够普及。”
纳德接过芙洛手中的几束风莲叶，将其中的雨水倒入一只烧杯中，放在酒精灯上的架子上烧着。
“传统是传统，但酿酒还是得安流程来。”纳德说，“现在的雨水可不像以前那样干净。”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酿酒。”芙洛看着厨房的桌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觉得十分新奇，“我能帮得上忙吗？”
“当然，你可以先洗一下苹果。”
两人在厨房忙活着，待芙洛洗净苹果，纳德便将这些苹果放到大号的臼中捣碎，汁水从臼下的凹槽中流出，一滴一滴落进一只大瓶子里，趁着这个机会，他又将烧杯中放凉的雨水浇上了一些。
“你要把它装满吗？”芙洛问。
“差不多，但要留出一点空间用来发酵。”
苹果放得差不多了，纳德拿出木盖子压在臼上，淡褐色的液体便形成水流哗啦啦地落进瓶子。
“我外祖母家有个果园，所以每次都会做很多，他们有一个手摇的搅碎机，会将苹果搅成碎末，然后用滤布包好，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再在上面放上重物，就能接出一桶一桶的苹果汁，我小时有一次还把头伸在管道下面——就像在水泵下面洗头那样，被苹果汁浇了一身，最后我外祖母把我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纳德说起这些事，满眼都是向往之色。
“你很喜欢你外祖母吧，就像我和莱素，不过我没挨过打。”芙洛说。
“那你小时候肯定没我调皮。”纳德说，“我从小就住在艾戈伦瑟，我外祖母总是叫我‘公子哥’，她住在乡下，只要我有时间，就会跑到她那边住上一段时间，每次我拿食物玩闹时，都少不了一顿教训，说起来我们家里也只有她敢打我了。”
“那你父母呢？”
“他们？”纳德笑着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钱夹，他单手打开它，拿给芙洛看。里面放着一张密封的相片，半个巴掌大，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半身像，一个老年男人，一个妙龄少女，还有站在前排的孩子，能看出来那就是纳德。他说：“如果不和你说明，你都不会猜到这张相片是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孩子。”
“他们是你的父母？”即便是纳德说出来，芙洛也觉得难以置信，她觉得这更像是祖父和孙子孙女的合影。
“我外祖母说，他们两个都是混蛋。”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我父亲比我母亲大三十多岁，上半年刚丧偶，下半年就给我哥找了个后妈。我母亲十六岁时生下的我，但我不清楚她是爱我父亲更多还是爱钱更多，她败家败得厉害，花起钱来连我都觉得心虚，如果她愿意，就可以用珠宝填满整个房间，而我父亲不在乎，他喜欢她花钱，就像哄女儿一样——现在她三十多岁了，还像个孩子一样幼稚。”
芙洛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却不知该怎样评论。
纳德将排气阀插入瓶口的软木塞中，两人谈话间这已经是第三个瓶子了。
“如果我要结婚，可不想找这一类的。”纳德站起身，活动着肩膀，“漂亮还蠢，那就是在养宠物。”
“你这样说你母亲好吗？”芙洛听到纳德的惊世言论，感到十分惊讶。
“没什么，与其说她是我母亲，更像是个坏心眼的姐妹。”纳德耸耸肩，“从小她就喜欢捉弄我。”
“捉弄你？”
“小时候，她把我打扮成女孩，我穿着女装上了两年学，直到被我父亲发现这件事，他那时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她发火，这件事让当时的我对自己的性别迷茫了一段时间，我怀疑比起儿子她更想要个女儿。”
“这真是……”芙洛十分同情地看着他，对这种事她自然也深有感触，心中不免对这位难兄难弟亲近了几分。
“说来也奇怪，这段事我还是第一次主动对别人提过。”纳德笑道：“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能理解我。”
“我能。”芙洛深深地点着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最后一瓶苹果汁封存完毕后，纳德松了口气，他对芙洛说道：“想吃点什么，我们就在这里做。”
“你做？”芙洛有些意外。
“我从前年开始就出来独自生活，不雇佣人，所以学了不少烹饪知识。”纳德说，“其实那年在我学会酿秋祈酒之后，就觉得自己一定会对这方面感兴趣，一尝试后发现，果真如此。”
“纳德，相比你，我过去的生活可真够单调的。”芙洛感叹道。
“单调，但不平凡。”纳德说：“世界上的有钱人一抓一大把，但像温德大师这样的人却绝无仅有。芙洛，我对你以前的生活也很感兴趣，有机会你一定要和我说说。”
傍晚，太阳终于在天尽线处露出了头，云翳消散，鸟雀啼叫，但春乘节的庆祝活动却并未结束，天空中漂浮着一簇一簇的绿色光点，那是市民们放飞的刻着纹印的漂浮灯笼。纳德在院中生起了炭，而芙洛则盯着眼前那一盆浸在腌料中的红喙鸟肉发着呆。
城北住宅较多，很少能看到三层以上的建筑，三三两两的行人从院前的石砖路走过，有人看到纳德，便朝他打着招呼。
芙洛摸了摸挂在胸前的怀表，有些想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