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节就要到了，林雪的父母来电话催她回杭州过年。
林雪本不想回去，她要陪杨军一起过。杨军则郑重其事地劝她：“这么久没回家，应该好好陪陪家里人。你放心吧，我没事儿，只需调整数日，等你回来后保证让你看见一个全新的我。”林雪只好收拾行装，买了回杭州的火车票。
林雪走的那天，杨军推说不舒服，没有去车站送她。这场意外的挫折使他倍感人心叵测、世态炎凉。他仿佛对什么都已失去了兴趣。
林雪依依不舍地和杨军道别。他望着林雪的背影从目光中渐渐消失后，便又一纵身回到床上，继续倒头大睡。
这一段时间，他整日足不出户，白天睡，晚上也睡，脑子里一片混沌，好像坠入了一场怎么也醒不了的梦里。只有常常响起的手机铃声，才能暂时地打破这种混沌状态，把他带入清醒的现实中。
“你小子是不是被人绑架了？给你打电话关机，到你家去了好几趟都没人，门都快被我砸坏了。你们家邻居都问我，杨军欠你多少钱啊，至于吗？”李非来过一个电话，愤世嫉俗、慷慨激昂地说要找他商量一下，怎么样狠狠地教训大锋——这个叛徒、汉奸、卖国贼。
杨军苦笑着告诉他：“以咱们现在的功力还远远不是那个叛徒、汉奸、卖国贼的对手。本大师正在月球上闭关修炼盖世神功，待修成正果之时自会与你会合。”
“还闭关修炼呢！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你记着，有一句话叫‘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别想甩了哥们儿，别说是在月球，你就是飞到火星上我也会逮住你。”说完之后，李非斩钉截铁地挂断了电话。
杨军心头一暖，眼泪又差点儿掉下来。
赵乐来过一个电话，说她相信杨军是清白的，问他想不想吃什么东西，需要什么可以买了送过来。赵乐还告诉他，“三月”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大锋已经坐上了总经理的位子……
通过这件事，杨军有了一个全新的收获，那就是：只有在危难的时候，真正的朋友才会显现出来。
林雪打来电话报平安，说她已经到了杭州，还有“天气预报”说这几天C市要大幅度降温，嘱咐杨军出门时要多穿衣服，多注意身体。
放下电话，杨军泡了一碗方便面，刚吃了几口，就倍感无味，难以下咽。放下碗，他去了趟茅房，然后又回到卧室，重重地躺在床上蒙头大睡。
这一觉又睡到了自然醒。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两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突然之间，他特别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起身走到窗前。
天空阴沉沉、灰蒙蒙的，空中间或零星地飘散着几片雪花。公寓楼前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孩子在嬉戏着放鞭炮。
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曾经是那么熟悉，而今竟然像个陌生的路人一样，让他捉摸不透。此刻，虽然他同那个世界只有一窗之隔，可他却觉得它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忽然间，他有了一种想出去走走的冲动。
想到这儿，他急急忙忙地冲了一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出门前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按了一下，看到上面显示的日期和时间，才蓦然发现，今天竟然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农历除夕。
出了门，他抬头仰望着天空，深深地吸了口清凉的空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去，好像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体内的郁闷统统驱逐出去。
杨军向东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C市最宽敞的街道——人民大街。他沿着这条笔直的大街一直往北走，今天的车流比往日少了很多，几名环卫工人正在清扫着街道上的积雪。他一边走，一边专心地看着道路两边的景物。这是自己曾经熟悉的那座城市吗？他从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这里读书，在这里工作，在这里恋爱……二十多年了，他好像直到今天才忽然发现了很多以前从未发现的东西。
过去的那座工人文化宫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所装修现代的迪厅，里面活跃着另类时尚的年轻一族；那座昔日里风光无限的百货大楼，此时已是门可罗雀、顾客寥寥；而与之相邻的那家大型仓储超市的门口，则依然是人来人往，随处可见手里提着大包小裹的人们匆匆而行。
事物在变化，人也在变化，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
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里，随时都有可能升起一座摩天大厦，也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又被夷为平地；昨天还海誓山盟的恋人，转眼之间也可能形同路人；生死之交的朋友，也可以在一瞬间变为仇敌。
变化，仿佛真的成了这个时代唯一不变的主题。
天空又阴沉了许多，呼啸的北风卷起细小的雪花漫天飞舞。街道两边因为节日而挂起的灯笼也在凛冽的寒风中极不情愿地摆动着。路面上原本已经稍稍融化了的雪水又结成了坚冰，来往行驶的车辆纷纷打开了夜视灯，更加缓慢小心地行驶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周围的鞭炮声也渐渐变得密集，杨军的肚子也随着鞭炮声一齐响了起来——他觉得饿了。
杨军拿出手机，看了看上面的时间——七点一刻。再过四个多小时，就进入新的一年了。
回到屋里，杨军打开电视机，只见一群油腔滑调、装腔作势的男男女女，嬉皮笑脸地在一个五彩缤纷的舞台上起腻逗趣儿地闹着。
他百无聊赖地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就去翻冰箱找吃的。打开冰箱的门一看，他顿时傻眼了，里面就像鬼子扫荡后的情景一样，空无一物。
他悻悻地坐回到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着电视，对电视里的节目却无动于衷，漠然置之。
忽然，手机传来的一阵此起彼伏的短信提示音，把他从电视机前拽了过去。
“兄弟是天，兄弟是地，有了兄弟可以顶天立地；兄弟是风，兄弟是雨，有了兄弟可以呼风唤雨。财富不是永久的兄弟，兄弟却是永久的财富。李非祝兄弟春节快乐！”
他读着这条信息，心里不禁一热，笑骂道：“这小子，还一套一套的呢……”
“新的一年开启新的希望，新的空白承载新的梦想。拂去岁月之尘，让欢笑和泪水、爱与哀愁在心中凝成一颗厚重晶莹的琥珀。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发信人：赵乐。”
“不愧是‘赵大侠’，就是煽情……”杨军暗自评价着。
“愿新的一年：事业像马克思主义不断发展；魅力如毛泽东思想光芒万丈。发信人：刘劲松。”
“嗯，有高度，领导就是领导……”
“叮咚……叮咚……”门铃忽然也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杨军兀自纳闷：“这大半夜的能是谁呢？”
“叮咚……叮咚……”门铃还在不知疲倦、一丝不苟地继续叫着。
杨军急忙站起身跑到门前，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但“猫眼”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上了，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见。
他无可奈何地高声喊道：“谁呀？”
“八路军，武工队！”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喊着《平原游击队》中的那句经典台词。
“真是阴魂不散啊……”杨军嘟囔了一句，急忙打开了门。
门外，李非和赵乐拎了一大堆东西，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望着他。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杨军满脸诧异，一边说一边把他俩让进了屋。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别说你是在月球上，就是飞到火星我也能找着你。就算是火星撞地球了，我也能找着你的灰！”李非进了屋，把抱着的那包东西放在了茶几上。
“呵呵，别吹牛了，当心风大闪了舌头。是这么回事儿，咱们一起看电影那天我和林雪互相留了电话。李非跟我说找不到你在哪儿，问你你也不说，我说那就问问林雪吧，她肯定知道。”赵乐也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抱的东西撂在了沙发边上。
赵乐今天的变化很大：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羽绒服，一条深褐色的牛仔裤，还把原来的直发烫成了卷发，清纯之中又平添了几分成熟之美。
“好啊，原来是她又把我给卖了！”杨军随手关上门，无精打采地向沙发走去。
“你别不识好歹了！林雪是为你好，她怕你一个人出什么事儿。我跟她说你就放心吧，他一个大活人能出什么事儿？再说了还有我们呢，我们去陪陪他，和他一起过春节。”李非边说，边打开他和赵乐拎来的那两大包东西。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接一样地从手拎兜里摆到茶几上，继续说：“别整天愁眉苦脸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不就那么点儿事儿吗？丢了工作的人又不止你一个，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来，老杨，今天是年三十，咱好好热闹热闹！”
杨军目光一转，看到了李非拿出来的东西。有熟食、啤酒、薯片、牛肉干、花生米、香烟，还有速冻水饺，真是门类齐全、应有尽有。本来他就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现在看到李非拿来这么多吃的，肚子便不自觉地又叫了起来。
“李非说得对。杨军，人可以逃避一时，但决不能逃避一世。我们就把那些过去的事情都留在即将过去的一年吧！给它画上一个句号，过了年，一切都会重新开始的。”赵乐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一天佛祖在灵山法会上问众弟子，人生究竟有多长？有的弟子答五十年，有的说四十年，还有的说三十年，佛祖都摇头表示不对。众弟子问道，那么人生究竟有多长呢？佛祖说，人生只在呼吸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生是很短暂的，不要沉湎于昨日的往事中，而应该生活在今日的世界里，要随时随地体会到今天的美好。所以，我们应该把每一次的人生经历当成一次旅行，在每一次停泊时都要清理自己的行囊，哪些该丢、哪些该留，把更多的位置空出来，从而清清爽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二）
赵乐的话听得杨军猛然一震：是啊，人生只在呼吸间！
刹那间，他觉得豁然开朗，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缠绕着他的阴霾也顿时烟消云散，一股豪气渐渐充斥全身……
杨军振奋了一下精神，嘴上却装腔作势地对赵乐和李非说：“多好的同志们啊！眼看着都走到火坑边上了，还不顾个人安危地探出身子来非要拉我一把，多悬呐，弄不好没救成我自己也掉下去了，真该好好感谢你们！你们这一席话，真说到我心里去了，我现在心里暖融融的。我知道，党和人民是不会抛弃我的。”
李非笑骂道：“你少装孙子，态度端正点儿，我们这是鼓励你呢！”
听李非这么一说，杨军马上又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振臂高呼：“同志们，小鬼子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头了语出自电影《小兵张嘎》，最终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一个杨军倒下去，千百个李非站起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李非见杨军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也在一旁跟着起哄。
杨军同样不甘示弱地学着《英雄儿女》里王成的样子，大喊道：“延安，延安，我是王成，我是王成！有我在就有阵地在，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赵乐望着他俩滑稽的样子，笑着催促道：“你俩别臭贫了，赶紧过来吃东西吧！”
“哎哟，你们这点儿东西可真把哥哥的馋虫给勾出来了。”杨军嘴里咬着半只鸡腿，含糊不清地说，“这几天整天吃方便面、榨菜，都给我吃恶心了。肚子里一丁点儿油星都没有，你们要是再晚来两天，我都能把自己的大腿给红烧了。”
“你一说方便面我想起来了，刚才赵乐不是讲了一个故事吗？那我也讲一个‘方便面和面条’的故事吧！你们听过吗？”李非把一只烧鸡用手撕开，坏笑着问杨军和赵乐。
“没有啊，哥哥我都快成神农架野人了，跟外界全面绝缘，快讲啊！”杨军兴致勃勃地催促着。
李非喝了一口啤酒，瞥了他一眼：“你就别糟践野人了，有你这模样的野人吗？跟天池怪兽倒是有一拼。”
杨军把眼睛一瞪：“你就别废话了，快讲吧！再耽误一会儿就到明年了。”
李非喝了一口啤酒，然后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有一天，不知为了什么事儿面条和包子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它们就动了手。结果包子不敌面条，惨遭一顿暴打。鼻青脸肿的包子越想越郁闷，咬着牙暗说，这个仇一定要报。这天，包子纠集了自己的哥们儿馒头、花卷，还有葱油饼去找面条报仇。路上遇到了方便面，结果不容分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方便面无端挨打心里十分不爽，于是莫名其妙地问包子为什么，包子非常自信地一笑，抓着方便面的衣领说道，小样儿！你以为烫了头我就不认识你了？”
屋里稍稍沉寂了一下，杨军坏笑着看了一眼赵乐新做的头发，马上明白了故事的含义。他和李非互相望了一眼，随即俩人爆发出一阵开心的笑声。
赵乐瞪着眼睛看了他们俩半天，见杨军一个劲儿地对着自己怪笑，一开始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可顷刻间，她也领悟了故事的含意。
“你个死跑龙套的！”赵乐嘴里念着张柏芝在《喜剧之王》里对周星驰说的那句经典对白，手里拿起一袋薯片掷向了李非，大声喊道，“没你们这样儿的，非得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三）
又过了半晌，茶几上已摆满了十几个空空如也的啤酒罐。
“老杨，前几天给你打电话，你说闭关修炼盖世神功，到底是什么神功？也教教我们俩吧！”李非略带几分醉意地问道。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停，打死我也不当太监。”
“那正好，我也特别不想收学生，尤其是像你这种资质平平、不学无术的。不过，像赵乐这么聪明的，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赵乐微红着脸，不屑一顾地说：“嘁，还给我当老师呢，你就别误人子弟了。”
李非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不以为然地说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说你鼻子大你还不要脸了！别给老子卖关子，快点儿跟我们说说。”
“好吧，那我就受受累，义务给你们扫扫盲。”杨军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说，“这一段时间我突然参悟了三句话。”
李非和赵乐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
杨军喝了一口酒，娓娓说道：“第一，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人是一种特喜欢跟自己较劲的动物，西方一种科学理论这样解释：每个人的身体中，其实有两个人，一个是理性的‘左脑人’，一个是任性的‘右脑人’，人本身的矛盾就是因为体内‘左脑人’与‘右脑人’的冲突而产生的。经常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或者是做一些马上就会后悔的事儿，就是由于左脑控制不住右脑而产生的结果。”
“看着自己不顺眼，瞅着自己别扭，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这都是跟自己打架的一种体现。你要想成功，就先得打败自己，然后再去打败别人；你要是想背叛别人，就先得背叛自己；同样的道理，你要想忽悠别人，就得先把自己忽悠了。譬如说，想当婊子又想装淑女，那就压根儿没必要立牌坊。只要拿出点儿专业精神来，把自己想象成世间最纯洁的圣女，是在奋不顾身地拯救身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世人，是在献身于一项伟大而艰巨的事业！你说，如果这么一想那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嗯，有点儿道理……”李非怔怔地点着头，似乎在仔细地体味他话中的含意。
“虽说有些道理，但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挺别扭的。”赵乐撇了撇嘴，把眼睛转向了电视。
“浓缩的全是精华呀！我这不也是跟自己较了这么多天劲之后才明白的吗？大锋曾经给我上过一课，说我缺乏政治头脑，我现在觉得非常有道理。”
“别提那小子，一提他我就来气，跟个太监似的。”李非的脸色骤然一变，愤愤地说，“瞧他那天在严永刚面前那副奴才样儿，唯唯诺诺、装聋作哑的，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杨军又喝了一口酒，入口倍觉奇苦无比。他强忍着咽了下去，长叹了一口气：“这恰恰正是他高明的地方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其实酒并不苦，可如果你的心是苦的，就是喝着蜂蜜也不会觉得有一丝甜味。
李非一仰头，也喝了一大口酒，喃喃地说：“你别老气横秋的，整个一看破红尘了，要不你干脆当和尚去得了。咱不提这事儿行吗——大过年的扫兴。”
杨军点点头，振了振精神，继续说道：“第二，最可怕的敌人是朋友。因为朋友最了解你的弱点，最清楚你的短处，所以一旦朋友成为敌人，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最可怕的。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或者按兵不动，或者给你反戈一击。无论怎样，这对你而言都是危险到足以致命的。”
正看着电视的赵乐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歪理邪说。”
“这个观点我同意，但我可不是这样的朋友。”李非若有所思地接过话茬。
“要不怎么说，你属于稀有动物呢！我应该向政府建议，把你像保护大熊猫那样保护起来。”杨军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干，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愣模愣眼地盯着李非。瞅那样子，李非在他的眼里俨然真的成了稀世国宝。
“算了吧！你就别拿我开心了，赶紧说你的第三吧！”
“这第三就是：世上无难事，只要不要脸。只要你厚着脸皮，只要你恬不知耻，只要你不管热脸贴在了多冷的屁股上还能保持恒温状态，那这个世上就没你办不成的事儿！”
“经典！”李非深表认同地一拍大腿，大声喊了起来，“我举双手赞成，最近我可是深有体会呀！前几天咱们同学聚会来着，给你打电话你关机，我就自己去了。都好多年没见面了，变化可真大呀！我到那儿一瞧，一个个都混得人五人六的。你知道赵岩吧？”
杨军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
“你猜人家现在干吗呢？搞房地产呢！整天坐一大奔，拎一密码箱，指哪儿买哪儿。有一次，一不小心指了天安门，跟班的小弟告诉他这儿不卖，他立马就急了，说凭什么呀？实在不行咱就联合国见。”
“是够牛的！”杨军问道，“对了，张幕浩干什么呢？”
“卖假药呢！人家玩儿得更高。我见过的骗子都是生骗，握俩空拳头满世界划拉比他们傻的，划拉着了就发，划拉不着也不愁，总之就是四个字：勇往直前。可人家张幕浩不一样，人家是有组织、有步骤地骗。先找一帮跟自己差不多的高人，再闷头弄出一个叫‘记得牢’的产品来，然后堂而皇之地推向市场，不骗单个的，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要忽悠全忽悠，连自己都忽悠。我问他，你那产品主要的原料是什么？你猜他怎么说——猪脑！还有板有眼地跟我说，吃哪儿补哪儿，喝了准聪明，甭管是记什么，你想忘都忘不了。可我打生下来就只知道猪肉能吃，你就是打死我也不信猪脑能补人脑啊！再说了，用猪脑补出来的人脑那还能叫人脑吗？哎，可话说回来了，信不信是你的事儿，人家一年可是几十万、上百万的赚。”
杨军终于把那块牛肉干咽进了肚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高，实在是高！既断了八路的后路，又解了西平据点之围……”语出自电影《地道战》
“还有张建军，这小子现在也特牛。”李非继续说。
“就是当年在班上那个作文回回不及格的主儿？”
“你可千万别拿老眼光看人，人家现在自己都出书了。我问他是什么书，那小子梗着脖子跟我说，‘五大名著’听说过吗？我想了半天，说只听过‘四大名著’。结果这小子对我一瞪眼，理直气壮地说，长没长脑子呀，算上我这本不就是‘五大名著’了吗？”
杨军狠狠地说了一句：“不要脸的我倒是见过，可像他这么不要脸的我可是头一回听说。”
“你对别人的评价怎么总这么刻薄呀？”赵乐在一旁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盯着杨军。
杨军自鸣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我不光对别人刻薄，对自己也刻薄。只对别人刻薄是自恋，只对自己刻薄是自虐。只有既对别人刻薄，又对自己刻薄，那才是正常人。”
赵乐还没来得及接茬就被李非打断了：“你还甭管人家要不要脸，反正那书上市五天就销售一空，人家那才叫成功人士呢！跟人家一比呀，咱简直连小巫都不是，充其量就是个‘白丁’！”
赵乐不解地问：“钱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难道成不成功非得比谁有钱啊？”
李非吃光了一个包装袋里的最后几粒花生米，一本正经地对赵乐说：“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认为钱不重要：一种是含着金钥匙生下来的，打小就不缺钱花；第二种是生下来就从来没见过钱，不知道钱能干什么，压根儿就没意识到钱的重要性的。”
“我觉得人是不是成功，不应该比谁的钱多，而应该比谁的贡献大。”赵乐非常认真地说，“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不是看他有什么丰功伟绩，赚了多少钱，而是要看他有没有充分地贡献出他应该贡献的力量。”
杨军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唉！年轻的姑娘，你还太年轻。现在社会变了，时代变了，人们的价值观也相应的变了，大家变得越来越现实。我们小时候那会儿，和你刚才说的一样，不是比谁家有钱，而是比谁有觉悟，比谁家更穷，而且越穷越光荣。那时候提倡的是做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秩序的‘四有新人’……”
“还有‘五讲四美三热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李非在边上插嘴道，“那时，这些口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们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一代。建设‘四个现代化’是我们最大的理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我们每天的目标。”
“在那个年代，榜样的力量也是无穷的。远一点儿的有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近一点儿的有雷锋、赖宁、张海迪。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的故事是我们耳熟能详、倒背如流的。那真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啊！”杨军的目光望着远方，似乎追忆起了那一段温暖幸福的逝水年华。
赵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杨军，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李非叹了口气：“只有烈士才是真正的英雄。在这个时代，‘英雄’这个词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现在是一个没有英雄、崇尚个性的时代；现在是一个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时代！钱，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最集中体现。谁越有钱谁的社会地位就越高，谁的地位越高，也就越成功。”
“你这种说法我不同意！”赵乐不服气地反驳道，“照你这么说，农民不用种地了，工人不用生产了，老师也不用教书了，大家全都齐步走，一起向‘钱’看，铆足了劲儿挖空心思地经商赚钱？”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叫‘十亿人民九亿商，剩下一亿被骗光’。”
赵乐据理力争：“听你这话的意思，这世界上除了骗子就是骗子，经商就是骗人？那难道就没有好人了？”
“这话我可不同意！”他们俩的争论又把杨军拉回了现实中。
他看着赵乐一本正经地说：“你以为只要是个人，随随便便拨楞个脑袋想当就能当上骗子呢？伶牙俐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只是基本功；脸不变色心不跳，那也只能算是看图识字的水平；乾坤大挪移、空手套白狼、拆了东墙补西墙也刚够入门级别。能在这千军万马之中趟出一条血路的主儿，那才叫人精呢！所以说，当个德才兼备、有勇有谋的骗子是哥哥我一生的理想。”
“我记着上小学时，你的理想不是当个解放军战士吗？唉，这真是中国人民的一大损失呀！估计你那会儿要是参军的话，现在就算再不济，起码也能混个司令、军长什么的干干吧！”李非在边上跟着起哄。
“起码（骑马）？哥们儿‘骑驴’都到中央军委啦！”
“不跟你们说了，你俩是一丘之貉。”赵乐不理杨军和李非，又扭过头去看电视。
李非一脸正色地对赵乐说：“老杨说得对。作为新时代的年轻人，总得有理想、有抱负、有追求吧？小赵同志，好好看看和人家的差距，你可千万不能落在时代的后面啊！一定要加强政治学习，坚决不能放松思想改造，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滑入到资产阶级的泥潭里去。”
“赵乐同志，这人犯一次错误容易，难的是犯一辈子错误！你真得猛醒、三思啊！”杨军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李非也故意板着脸，大声说道：“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坚持你的错误思想；一条是幡然悔悟、改过自新。何去何从，由你选择。”
杨军装模作样地伸出双臂，笑道：“不要再犹豫了，赵乐同志，快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吧，我们张开双臂欢迎你。”
“抱就抱，我是穷人我怕谁。”赵乐笑着伸出双手，作意欲和杨军拥抱状。
“李非，赶快替首长挡住这颗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杨军复又振臂一呼。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李非站起身，挡在了杨军的面前。
屋里稍稍静默了一下，随即传来了一阵开心的笑声……
那天，他们都喝高了，后来不知为什么聊起了小时候的理想。
李非要当工人，赵乐的理想是当一名人民教师。说完之后，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哑然失笑，因为他们谁也没有实现自己当初的理想。
李非说，非常怀念小时候的美好时光，那虽然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但人们的精神生活却非常富足，而今天则恰恰相反。
杨军对李非说，现在回想起那时觉得人们很幼稚，快过年的时候大家就都盼着过年，把年盼来之后就再盼正月十五。为什么盼呢？因为年三十晚上能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正月十五的晚上能去公园看冰灯。
虽然今天看来，那时所“盼”的事物是如此简单，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能实现，但至少让人们心里都有个念想，所以才活得有滋有味。
可现在呢？那份“盼”的心情，那种“盼”的感觉早已不知不觉地泯灭了。
“你现在要是随便在大马路上揪个人问，你的理想是什么？你猜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杨军满怀感慨地问道。
李非沉吟了一下没有回答。
杨军继续说：“无非是三种结果：第一，那人得说你有病，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谈理想；第二，人家会告诉你，我没理想；还有一种，也可能是大多数人都会回答的，就是挣大钱、发大财、当大官、出大名。”
那一瞬间，他们都沉默了。
杨军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商场、职场，现实世界就像一座座的茅房，那理想呢？我们的理想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掉进去了。而我们呢？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变臭了，腐烂了……”
赵乐惊讶地望着杨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职场不仅是茅房，它还是江湖！”李非低头沉默了良久，无限感慨地抬头说道，“有了我们，它就再也无法平静。这里没有爱与恨，没有对与错，没有是与非，只有成与败。在这里，或许每个人都会有一番血雨腥风、惊心动魄的经历。然而只要我们还活着，就都无法走出这个暗流汹涌、波谲云诡的——江湖。”
杨军和赵乐都怔怔地望着李非，仔细地体味着他那番话中的含意。
俄顷，李非忽然掏出手机，一边按着短信阅读键，一边大声朗读起来：“虽然生活是艰苦的，每天工作是劳累的，但理想是远大的，绝不满足于现状的。等咱有了钱，吃油条喝豆浆，想蘸白糖蘸白糖，想蘸红糖蘸红糖；豆浆要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
“当……当……当……”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几乎与此同时，杨军手机的短信提示音也响了起来：
“衷心地祝愿你在新的一年里：所有的期待都能出现，所有的理想都能实现，所有的希望都能如愿，所有的付出都能兑现。深爱着你的林雪！”
